一
我的父亲母亲都认识几个字,但永远不会知道《颜氏家训》,向来信奉着“黄金棍子出好汉”这条教规。
我的童年时代,如果春天里摘了别人家田里的油菜花,夏季偷偷下河凫水,秋天拔了别人家地里的落花生,冬季偷摘邻居屋后的柑子,但凡被我父亲知道,免不得一顿好打!
我记忆最深的是夏天,细小而坚韧的斑竹条儿抽在光溜溜的腿上,真是穿心之痛。我若哭,父亲手中的斑竹条儿会抽的更勤(四川方言“快”的意思)。因此,无论多痛,我只能无奈地定定站着,咬牙切齿硬捱。
怎么捱得住?斑竹条儿抽在腿上,一下便是一条血痕,数日方散。那种滋味,活像你打燃手中的气体打火机让火焰燃烧五十九秒,之后将喷火处的锡(?)片或者铝(?)片摁在手背上。
这个时候,我只能盼望着我那位救星速速前来搭救。
救星不会是妈妈。因为妈妈从来不会在我挨父亲的打时救助我,而是只会背着我对父亲说:“你就不能下手轻点?”救星也不会是我的姐姐。因为姐姐望着父亲发怒的样子,早已吓得觳觫不安,只能远远地站在一旁心疼着我。
谢天谢地,斑竹条儿抽在我腿上的时候,我听到:“要打死人吗?”发出这怒吼的,正是我的爷爷。
爷爷一把将我拽开,父亲手中扬起的斑竹条便无从落下。但父亲不会死心,绕开爷爷来追我,我躲在爷爷身后左闪右避,逃过大劫。
爷爷搭救我是常事,也就不消赘述。我的身体上的苦楚因为爷爷的现身而终获解除,可庆可贺。可更让我满足的事,是爷爷将我装扮成一位将军,令我迄今回想起来仍然情不自禁回味那一份荣耀。
二
所谓“宝刀赠英雄”,我想做将军,首先必须有一把称手的兵器。
爷爷用弯刀剖开一段枯黄干硬的老竹,选取其中一半销得平整光滑,留下三尺来长、宽度适中的一段。爷爷左手握住所剩竹条(姑且这么称呼)一端,从其中一边开始,右手中弯刀小心翼翼地从左手大拇指处,在竹条上砍下一个小缺口儿,竖起竹条,弯刀划拉下去,接着将竹条上下对置,依样施为,竹条便成了把宽身窄的形状。爷爷再将竹条身子两边削薄,削尖竹条身子这一端,剑身算是完工。
接下来是做剑柄。爷爷在宽把上比划出合适位置,用弯刀轻轻砍削,直到拿在手中感到舒适称手为止。
爷爷拿起竹剑,端详半晌,似觉有所欠缺。他找来一颗铁钉,在剑柄底端中间位置钻出一个孔。这项工序颇为赖巧,既要在剑柄上钻孔,又要确保竹剑不至从中破裂。不过,这对我爷爷来说,真真小菜一碟。
爷爷钻好孔之后,寻来一团红色毛线,从线团上割下若干与我手中的碳素笔差不多长的线段。爷爷将这些一段儿一段儿的毛线捋齐,扎紧一头,将这头穿过竹剑剑柄上的孔并栓固在孔中。
我在一旁注目着爷爷做这一切,早已猴急。当爷爷将竹剑递到我手中的时候,我感到手中握住的是岳爷爷的宝剑。
本来,有了这把宝剑,我已然可以在我的“士兵”跟前趾高气昂,在我的“敌军”面前扬眉吐气了,而我的爷爷却觉得不够。
三
爷爷从桉树上砍下来一段粗细、长短、乃至手感,尽皆相宜的枝条。爷爷要把这根桉树枝条做成弓。
这是一段笔直的枝条,要将其弯曲成弓,爷爷会抱来一小捆枯草,点起火,将枝条中端部位放在火上烤。火候够了,爷爷能够轻易使枝条弯曲,用弯刀在枝条两端刻下凹痕,一根细细的麻绳紧紧刷在弯曲的枝条两端的刻痕里。这样一来,麻绳紧绷,一拉一放之间,麻绳“噌噌”作响。弓就此做成。
爷爷说一句:“有弓无箭,蜀国大乱;效仿孔明,雾中草船!”我问爷爷“孔明”是啥?爷爷说等你再大两岁,就给你讲这个故事。此刻,我身在云南,蜀国就是四川,就是我的故乡。爷爷没读过什么书,这四句十六字也不知他是从哪里听来的。但就是这十六个字,几乎是我人生中首次感觉到了文学的味道。
当年,我无从关心“草船借箭”,我只关心着我的箭。
我清楚的记得,高粱从地里收割回来以后,铺在院坝里晒干,打下高粱,剩下的高粱杆儿却会好生留着。那些高粱杆儿大有用处,最常见的是扎成扫帚,可说家家户户都是如此,毫无例外。爷爷家的高粱杆儿还有另外一大用处,那就是为我做成箭。
爷爷挑出七八支笔直的高粱杆儿,去头去尾,模仿着他心目中合适的长度留下精华部分。然后爷爷用镰刀割下一小截儿一小截儿的竹筒,将高粱杆儿较细一端穿进竹筒里。竹筒套在高粱杆儿上,稳稳当当。
宝剑得了,弓得了,箭也得了,我已万分知足。想不到,我的爷爷还不罢休。他还会用竹子为我做出剑鞘,箭筒。
四
那么,让我立刻背起弓箭,提起宝剑,奔向屋后的小山吧!在这里,我的玩伴早已恭候多时。
玩伴们见我来到,必定齐声大喊:“大将军来啦!大将军来啦!”
玩伴中有比我年长的,倘若跟我分到一队,他也会心甘情愿听从我的指挥和调遣,只因为他看见了我背上的弓箭,看见了我手上的宝剑。
队伍已经分好,各占山头。
我这一队五六人,站成一条横线。我立在“横线”前,面向诸位士兵。我的双眼从每一位士兵脸上扫过去,我看见他们的表情是那么投入,是那么专注。而我的个头既矮,人又极瘦,居然承担了发号施令的角色。
我转过身去,望向“敌军”的山头。
我取出弓箭,搭箭张弓,向着天空。
我发出“将军令”。
五
“冲啊,杀啊”……你看,两队孩子分别从各自的山头上冲下,激战于山岙处。刀剑相拼,棍棒交加,叫喊声震天价响。我的童年,搅动了整座山丘。
这“杀仗”的游戏,我玩了多少年,现在已记不清了。
在我十一岁那年,爷爷突发脑溢血,溘然去世。我始终记得爷爷将宝剑、弓箭交给我的时候,一定会对我叮嘱。
我的爷爷说:“刀剑没长眼,莫伤到人!长大后,说话做事,也莫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