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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俄)高尔基    更新时间:2014-02-20 11:04:14

夜店里的人等着新的大事发生达两个星期之久,可是这段时间佩通尼科夫却一次也没到这所房子来过。他们探听出,商人不在城里,诉状的副本还没交给他本人。库瓦尔达抨击民事诉讼的进展太慢,恐怕还没有人像这些流浪汉那么紧张急不可耐地等候这个商人了。

他不来啊,他不来,我的心肝宝贝……

哎,可见他不爱我。……

助祭塔拉斯唱着,手托面颊,幽默而忧郁地眺望山坡上。

可是有一天晚上,佩通尼科夫来了。他乘一辆结实的车子来的,他儿子赶车。他儿子是个面色红润的青年人,穿着方格呢料大衣,戴着墨镜。他们把马拴在脚手架上,儿子从口袋里取出卷尺,把一端递给父亲。他们开始量地面,两人都一声不吭,心事重重。

“哈哈。”骑兵大尉得意洋洋地叫起来。

那时夜店里的所有人都蜂拥至大门口,边看边议论着眼下发生的事。

“这就是偷东摸西的恶习惹出来的事,即使不想偷,手也还是痒痒,就是因小失大也不在乎。”骑兵大尉深感悲伤地说,这在他那伙人中引起了哄堂大笑,笑声惹出诸如此类许多的评语。

“喂,小子。”佩通尼科夫被讥笑搞得恼羞成怒,终于叫道,“你要小心点儿,我会因你这些话把你揪到调解法官那儿去。”

“没人作证也是白搭。……亲儿子是不能给父亲做证的。”

骑兵大尉警告道。

“哼,小心。就算你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头目,也还是有人管得住你。”佩通尼科夫摇着手指头威吓他。……他儿子却心平气和,一心计算,压根儿就不理睬那些黑压压的人群,随他们去取笑他父亲,他甚至连看都不看他们一眼。

“那个小蜘蛛倒蛮有耐性。”“剩饭”一直瞧着小佩通尼科夫的言谈举止,说道。

伊凡·安德列耶维奇量完要量的地,紧皱眉头,沉默不语地坐上那辆车,走了。他的儿子却步履坚定地走进了瓦维洛夫的小饭铺。

“嘿。他倒是个挺有主见的小偷,是啊,往后会怎么样呢?”库瓦尔达问。

“往后,小佩通尼科夫就会收买叶戈尔·瓦维洛夫。”“剩饭”胸有成竹地说,津津有味地吧嗒着嘴,尖脸上露出很满意的神情。

“难道你为这高兴?”库瓦尔达厉声问道。

“我喜欢看见人家竹篮子打水一场空。”“剩饭”津津乐道地解释说,眯缝起眼睛,一个劲地搓手。

骑兵大尉气愤地啐了他一口,不吱声了。他们都站在那所烂房门外,看着小饭铺的门口。在一言不发的期待中度过了一个多小时,之后饭铺的门打开了,小佩通尼科夫走出来,依然平心静气,跟走进去的时候一样。他站了一下,清了清嗓子,扯起大衣的领子,看看那些注视着他的人,就沿着街道往上走去。

骑兵大尉看着他离去,回过头来对着“剩饭”冷冷一笑。

“真的,也许你说中了,蝎子和土鳖养的崽子……什么卑鄙的事儿你都闻得出来,是啊……从那个小骗子的脸上就可以看出他如愿以偿了。……叶戈尔从他们那儿得了多少钱?

他一定得着钱了。他跟他们是一丘之貉。他一定得着钱了,叫我遭到三次诅咒吧。这是我给他出的主意。我知道我做了蠢事,我难受埃是的,整个生活都跟我们过不去,我的弟兄们,恶棍们。甚至你朝人家脸上啐口唾沫,那口唾沫也会飞回到你自己的脸上来咧。”

气宇轩昂的骑兵大尉用这番话数落过自己后,瞅了瞅他那帮人。大家都心灰意懒,因为人人都觉得瓦维洛夫和佩通尼科夫已经达成了一笔交易。对所有的人来说,无力作恶的感觉总比无法行善的感觉更令人难堪,因为作恶是易如反掌的。

“这样看来,我们干嘛还呆在这儿呢?我们没啥可等的了……只剩我逼叶戈尔拿出一笔酬劳费来就没事了。”骑兵大尉郁郁不乐地瞅着小饭铺说,“我们在犹大房子里过的这种自由自在的日子就要完了。瞧着吧,犹大会把我们赶走……我以这个穷人院当家人的身分提前告知这一点。”

“末日”阴沉地笑起来。

“典狱官,你笑个啥?”库瓦尔达问。

“那我去哪儿呢?”

“这,我亲爱的,是个大问题。……你的命运会回答你的,你犯不着操心。”骑兵大尉若有所思地说,走进店子里。那些沦落的人们无精打采地跟在他后面。

“我们等着那大难临头的时候的到来。”骑兵大尉在他们中间踱来踱去,说,“等我们从这儿被撵出去,我们再另寻安身之地。现在呢,我们大可不必为这些想法让生活不得安宁。……人到关键时刻就会变得力大无穷……要是生活自始至终都是紧急的时刻,要是人时时都要为自己的生命而提心吊胆……那么,真的,生活就会活跃得多,人也会有趣得多呢。”

“那就是说,人会更加起劲儿地咬断彼此的喉咙呢。”“剩饭”笑着解释说。

“哦,那又怎么样?”骑兵大尉逞强地嚷道,他讨厌旁人解释他的思想。

“没什么,那挺好。人坐着车子想快点赶到什么地方去,就扬鞭打马。要叫火车头走得快,就加煤。”

“嗯,是哎,叫大家都滚得远远的。如果地球突然燃起来,烧个精光,或者碎成一块块的,我倒高兴……但我要先看看别人是怎么死的,我自己最后一个死。……”

“好厉害埃”“剩饭”笑着说。

“那又怎么样?我是一个沦落人,不是吗?我是被社会遗忘的人,因而我不受拘束,什么责任也没有。……可是我能随心所欲,想怎么干就怎么干。照我过的这种生活,我应当抛弃老的一套……抛弃我对待那些不愁温饱的人的那老一套办法,他们不就是因为我在吃穿上不及他们而小看我。我应当在我心里培养一种新的东西,懂吗?你知道,我要弄得犹大·佩通尼科夫这些个生活的主人打我面前走过时,看到我威严的身材,就吓得屁滚尿流。”

“你的舌头真够勇敢的。”“剩饭”笑道。

“哎,你哎……”库瓦尔达蔑视地说,“你懂什么?你知道什么?你会思索吗?我就会思索。……我还读过许多书,那里面的字你一个也认不得。”

“当然了。我是屁都不懂。……不过,虽说你又会读书又会思索,我两样都不会,可是我俩的光景也不相上下。……”

“见鬼去吧。”库瓦尔达嚷道。

他跟“剩饭”的谈话总是这么结束。总之,教员没在,他等于白费口舌,烟消云散,引不起重视和注意,这一点他自己也清楚,可不说不行。好比现在,他把和他谈话的人骂了一通之后,觉得虽说身边都是自家人,自己却很孤单,可是他又想说话。因此他转过脸去,对西姆佐夫说:“哎,阿列克谢·马克西莫维奇,你这个白发老头子,到哪儿去安身呢?”

老头子温和地笑了笑,用手揉一下鼻子,申明说:“我不知道。……走着瞧吧。我们容易对付:只要有酒就行。”

“这个要求虽然简单,倒很可敬呢。”骑兵大尉称赞他说。

西姆佐夫沉默了一会儿,补充说他会比他们都要早一些找到安身之处,因为他讨娘儿们的喜欢。这是实话:老人身边总有两三个妓女做他的情妇,她们往往靠微薄的收入供他吃喝两三天。她们常打他,可是他忍气吞声。不知什么原因,她们总也不能大打出手,也许是于心不忍吧。他是个离不开女人的人,常讲起他生活中一切不幸的根源就是女人。他跟女人关系的密切,她们对他的态度是不容怀疑的,一则他常生病二则他的衣服总是整整齐齐,而且比同伴们的要干净。

眼下,他坐在夜店门旁的地上,夹在他的伙伴当中,用得意洋洋的口吻讲起“萝卜”早就在叫他去,可是他不愿意,他不想离开这伙人。

大家都听得津津有味,而且不免有点嫉妒。大家都知道“萝卜”,她住在山坡下不远的地方,近来因为第二次犯偷窃罪而蹲了几个月班房,刚被释放。她从前当过奶娘,是个人高马大的农妇,一张麻子脸,眼睛很漂亮,却永远带着醉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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