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瞧瞧你,老鬼。”“剩饭”瞧见西姆佐夫得意地微笑,骂道。
“那么她们为啥喜欢我呢?因为我摸透了她们的心。……”
“是吗?”库瓦尔达怀疑地嚷道。
“我会设法叫她们怜悯我。一个女人起了怜悯心,哪怕叫她杀人,她也会干的。你跑到她跟前痛哭一场,求她杀了你,她呢,怜悯你,真就把你杀了。……”
“我也要杀人。”马尔季亚诺夫果断地申明说,阴沉地冷冷一笑。
“杀谁?”“剩饭”问道,从他身边走开了。
“杀谁都一样。……杀佩通尼科夫……杀叶戈尔……杀你也可以。”
“这是为什么?”库瓦尔达问。
“我想上西伯利亚去。……这种生活我过得不耐烦了。……糟透了的生活。……到了那儿,人就会知道该怎么生活。……”
“是啊,在那儿人家会一五一十地教你呢。”骑兵大尉忧郁地同意道。
关于佩通尼科夫,关于他们往后迁出夜店的事,他们不再谈下去。大家都相信对他们来说,迁出已是这几天的事了,再费口舌讨论这个问题,已经是多此一举了。
这些人在草地上围成一圈坐着,无精打采地在谈天说地,一扯就没个完,随时从这个题目扯到那个题目。他们注意听别人讲话,也无非是想使谈话继续下去,不致中断罢了。沉默是乏味的,不过注意地听也乏味,这群沦落的人们倒有一个很大的优点:他们谁都不强迫自己设法装得比本来面目高明,也不惹得别人强迫自己这样做。
秋天的太阳极力晒热这些人的破烂衣服,他们的背和没梳理过的头也让阳光晒着。这儿是由植物、矿物、动物杂凑而成的。院子四处杂草丛生,有高高的牛蒡,有带刺的荆棘,另外还有些谁也不需要的植物,供那些谁也不需要的人欣赏。
瓦维洛夫的小饭铺里上演了这样一场戏。
小佩通尼科夫不紧不慢地走进小饭铺,四处打量了一下,厌恶地皱了皱眉头,慢慢地脱掉头上的灰色呢帽。饭铺老板迎着他恭敬地鞠躬,笑容可掬,他就问道:“您就是叶戈尔·捷连契耶维奇·瓦维洛夫吧?”
“是。”军士回答说,两只手撑住柜台,像是要从柜台上一跃而过似的。
“我有事要跟您谈谈。”小佩通尼科夫申明说。
“十分荣幸。……请到房里坐吧。”
他们走进房,坐下。客人坐在圆桌后边一张漆布面长沙发上,主人坐在他对面一把椅子上。房间的一角挂着一个三面的大神龛,前面点着一盏长明灯,两旁墙上挂着些圣像。圣像上的金属衣饰擦得很亮,跟新的一样闪闪发光。房间里很挤,摆着些箱子和各种式样的旧家具,弥漫着橄榄油、烟草、酸白菜的气味。小佩通尼科夫往四处看一眼,又显出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瓦维洛夫叹口气,瞧一下圣像,然后他们注视着对方,彼此都给对方留下了好印象。小佩通尼科夫喜欢瓦维洛夫那对坦率的贼眼,瓦维洛夫也喜欢小佩通尼科夫那张直爽、冰冷、果断的脸,以及结实的宽颧骨和密密麻麻的两排洁齿。
“哎,当然,你猜出我是来谈什么事的。”小佩通尼科夫开始说。
“谈官司的事……我想是这样。”军士恭敬地说。
“不错。我很高兴,因为我看得出您没装模作样,一开口就谈正事,像个直来直去的人。”小佩通尼科夫鼓励对方说。
“我是当兵的……”那一个谦恭地说。
“这显而易见。那么咱们就直截了当地谈妥这件事,早说早散。”
“是得这样。”
“好。您的诉讼完全合法,您当然会赢这场官司,这是我认为应该首先通知您的。”
“感激不尽。”军士说,眫着眼睛,用以掩饰他眼睛里的笑意。
“不过,请您谈谈,您跟我们,跟您将来的邻居结识,为什么要这么生硬地开始,直接从打官司开始呢?”
瓦维洛夫耸了耸肩膀,没有吱声。
“您来找我们,把这件事心平气和地解决,这不更简便些,啊?您看如何?”
“这样,当然,愉快得多。不过您要知道,……这儿有个难题……我不是照我的意思行事……而是受人指使。……事后我方明白怎么做才好,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哦。我想,大概是有个律师支持您这么做的吧?”
“差不多……”
“好,那么您愿意和平了结此案子吗?”
“我十分乐意。”老兵嚷道。
小佩通尼科夫沉默了一会儿,看着他,忽然冷冷地、生硬地问道:“可是您为什么愿意这样做呢?”
瓦维洛夫没料到会这么问,顿时张口结舌,依这个兵看,这话问得空洞无聊,他就摆出副不可一世的神态,小对佩通尼科夫冷笑了一下。
“尽人皆知这是为什么。……人应该努力和别人和睦相处。”
“哦,”小佩通尼科夫打断他的话说,“不完全是这样。依我看,关于您为什么要跟我们和解,您并不十分了解。……我来给您讲讲这一点。”
老兵吃惊不已。这个青年人身穿方格呢料衣服,样子显得滑稽可笑,讲起话来却像当初拉克兴连长一样不饶人,那个连长往往在一气之下一巴掌就把当兵的三颗牙打下来。
“您之所以要跟我们和解,是因为将来我们工厂里的工人不下一百五十名,时间一长,还会增加。如果其中有一百个工人每星期领到工资后都到您这儿来喝一大杯白酒,那么比起现在来,您每个月就卖出四百杯。这我还是保守的,再有,您经营的小饭铺,卖饭菜。您似乎是个不蠢而且还很老练的人,那您就自己想一想,有我们做邻居,您会得着多少利益。”
“这倒是实在话,”瓦维洛夫点头说,“这我清楚。”
“那么,怎么样?”商人大声问道。
“挺好……我们和解吧……”
“您这么快就做出决定,这叫人很愉快,嗯,我已经准备好写一份给法院呈文,讲明您撤回对我父亲提出的要求。您看一遍,签个字吧。”
瓦维洛夫圆睁眼睛瞧着对方,打个哆嗦,预感到一件很不妙的事来了。
“对不起……签字?这是怎么回事?”
“很简单,喏,签上您的姓名,就完事了。”小佩通尼科夫用手指点签名的地方,解释说。
“不,这是怎么回事。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我说的是您占去那块地,给我多少钱作为报酬?”
“可是要知道,您占着那块地一点用处也没有。”小佩通尼科夫安抚道。
“不过那块地是我的。”老兵叫道。
“当然了。……那么您要多少钱?”
“只要状子上那个数目就够了。……那上面写得有。”瓦维洛夫胆怯地讲明。
“六百?”佩通尼科夫说,悄悄笑起来,“哎,您这个怪人。”
“我有权利。……我甚至能要两千呢。……我可以坚持要你们拆房。……我就准备这么着。……所以赔偿费才定得这么少。……我要求拆房。”
“您尽管要求吧。……我们呢,也许真会拆房……不过要等到三年之后,拖得您交出大笔的诉讼费再说。等我们付了钱,就自己办酒店和小饭铺,而且要经营得比您的好,那您可就没戏了,像入侵波尔塔瓦的瑞典人一样。您会完蛋的,亲爱的,我们会竭尽全力。”
瓦维洛夫咬了咬牙,看了看他的客人,领悟到这个客人就是他命运的主宰。在这个身穿方格衣服,态度安详而又无情无义的人面前,瓦维洛夫开始可怜自己了。
“您这个老兵,既然跟我们是近邻,又相处得好,就能挣到不少钱。这一点我们也会尽力而为的,比方说,甚至现在我就要向您建议开一家小杂货铺。您知道,卖点烟草,火柴,面包,黄瓜什么的……这些都会很抢手的。”
瓦维洛夫听着。他不是个头脑愚笨的人,明白向仇人的慷慨投降才是良策。事情只能从这一点做起。这个士兵不知道该怎样发泄他的怨恨就好,就大声骂库瓦尔达道:“那个酒鬼,该死的。”
“您骂的是给您写状子的律师吗?”小佩通尼科夫心平气和地问道,然后叹口气,补充一句说,“确实,要不是我们怜惜您,他可能已经给您开了个天大的玩笑。……”
“哎。”伤心的士兵摆了一下手说,“他们一共有两个。……一个发现问题,另一个写状子。……该死的记者。”
“怎么会是记者呢?”
“他给报纸写文章。……他们都是您的房客……喏,就是这样的人。您把他们赶走,看在基督的份上,赶走吧。他们是强盗。他们惹事生非,闹得这条街上的人不得安宁。他们害得人没法活,这些不顾一切的家伙,你一眨眼的功夫,他们就打劫你,要不然就放火烧房。……”
“那个记者,他是什么人?”小佩通尼科夫关心地问。
“他吗?酒鬼。本来当教员,后来被开除了。他喝酒,给报纸写文章,写状子。是个一肚子坏水的家伙。”
“嗯。他也给您写状子?原来是这样,显然,他还写过厂房建筑得不合规矩,认为那儿的脚手架什么的搭得不好。”
“就是他。这我知道,就是他,这条狗。他自己在这儿念过那篇文章,还夸夸其谈地说:我要弄得佩通尼科夫连短裤都赔上。”
“嗯,是啊,……好,那么,您怎么样,打算讲和吗?”
“讲和?”
老兵低头沉思。
“唉,我们过的这种糊涂日子呀。”他用冤屈的口气嚷道,搔着后脑勺。
“那就得学习。”小佩通尼科夫点上一支烟,给他出主意说。
“学习?问题不在这儿,我的先生。我没有自由,这才是问题。是啊,我过的是什么日子呀?我成天担惊受怕,……老是胆颤心惊,……我想按自己的心思行动,可又完全没有这种自由。那是为什么?我害怕……那个讨厌的教员总是在报纸上写我的事……于是把卫生检查官招来,我就得被罚款。……你们那些房客啊,动不动就放火、杀人,打劫。……我怎么拗得过他们?他们连警察都不怕。……你把他们送进局子里,他们反而求之不得,可以吃饭不花钱了。”
“哎,要是我跟您谈定了,我会把他们轰走的。”佩通尼科夫答应道。
“那我们怎样谈妥呢?”瓦维洛夫带着苦恼的心情阴沉地问。
“您说出您的条件吧。”
“好。就照状子上说的六百卢布……”
“您就拿一百卢布,行不行?”商人平心静气地问道,认真地瞧着对方,然后淡然一笑,补充一句,“再多一个子儿我也不给了……”这之后,他就摘掉眼镜,从口袋里拿出手绢,慢悠悠地动手擦镜片。瓦维洛夫瞧着他,心里不是滋味,同时又对他生出无限的敬意。小佩通尼科夫那张温和的脸、那对灰色的大眼睛、宽颧骨、他整个矮墩墩的身材,都透出一股无穷的力量,他相信自己,他的脑筋受过很好的训练。瓦维洛夫也欣赏小佩通尼科夫跟他说话的态度:随和、亲切,没一点老爷味儿,就像跟亲弟兄谈话一样,其实瓦维洛夫知道自己是个兵,跟那样的人是不能平起平坐的。瓦维洛夫注视着他,几乎是在欣赏他,内心生出强烈的好奇心,顿时压倒了其他一切感情,忍不住恭敬地问小佩通尼科夫:“请问您在哪儿读的书?”
“工学院。您问这个干什么?”小佩通尼科夫眼睛里含着笑望着他说。
“没什么,好玩问问,请原谅。”老兵说着,低下头,然后,忽然赞叹、嫉妒甚至振奋道,“嗯,是哎,这就叫教育。总之。学问是光明。我们这号人呢,在这个世界上就如同是迎着阳光的猫头鹰……哎,老爷。我们来了结这件事吧?”
他用果断的姿态向小佩通尼科夫伸出一只手,压低声音说:“好,五百吧?”
“一百卢布,不能再多了,叶戈尔·捷连契耶维奇。”佩通尼科夫耸了耸肩说,仿佛惋惜不能再多给似的,伸出一只又白又大的手拍拍老兵那只毛茸茸的手。
他们很快就把事办完了,因为老兵忽然投小佩通尼科夫的所好而做出了很大的让步,而另一个人却咬住不放,寸步不让。等到瓦维洛夫收下一百卢布,在文件上签过字,他就恶狠狠地把钢笔往桌上一甩,叫道:“好啦,现在我可要吃那些流浪汉的苦头了。他们要耍弄我,让我没面子,那些魔鬼。”
“那您就对他们说,我按照状子如数把钱给您了。”佩通尼科夫建议道,嘴里缓缓地喷出缕缕轻烟,眼睛望着它。
“可是难道他们会相信吗?他们也是些机灵的骗子,不亚于……”瓦维洛夫马上打住,为他险些脱口而出的比喻难为情,心惊肉跳地看一眼商人的儿子。那一个在吸烟,一门心思地干这件事。不一会他就走了,临走时对瓦维洛夫许诺说会把那些不安分的人的巢穴拆掉。瓦维洛夫望着他的背影,叹着气,恨不得指着他的脊梁骨骂几句不堪入耳的话,可那人已迈着坚定的步子,沿着坑坑洼洼,布满垃圾的道路,走上山坡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