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和平常一样,阿里斯季德·库瓦尔达眼前耸起那座红色厂房,坚不可摧,紧贴地面,仿佛在吸干土地里的膏脂似的。看起来,它像是墙上的那些洞,冷酷而阴森地讪笑骑兵大尉。秋天的阳光不断地照射在厂房上,就跟照射在那条街道丑陋的小房子上一样。
“真说不准呢。”骑兵大尉心里叫道,打量着厂房的墙,“啊,见鬼。但愿……”阿里斯季德·库瓦尔达因自己的想法而激动不已,全身为之一震,跳将起来,快步走到瓦维洛夫的小饭铺去,笑容满面,嘟嘟哝哝。
瓦维洛夫在柜台里边,用亲热的欢呼迎接他说:“大尉老爷,祝您健康。”
瓦维洛夫中等个儿,秃顶,四周是一圈花白的鬈发,脸上胡子刮得光光的,唇髭直且硬跟牙刷一样。他挺直身子,动作利索,穿一件皮制的短上衣,一举一动都显出他当过军士。
“叶戈尔。你有这所房子的契约和图纸吗?”库瓦尔达急忙问。
“有。”
瓦维洛夫疑惑地眯起他那双贼眼,直视着骑兵大尉的脸,在那张脸上看出了一种异样的神情。
“拿给我看。”骑兵大尉叫道,伸出拳头捶着柜台,在旁边一张木凳上坐下。
“要它干吗?”瓦维洛夫问道,看见库瓦尔达神情激动,心想还是谨小慎微为好。
“蠢货。快拿来。”
瓦维洛夫皱起额头,举目寻根究底地凝视着天花板。
“它们,那些凭据,在哪儿?”
天花板上是找不到有关这个问题的任何提示的,于是军士低下头,眼瞅着肚子,带着专注的神情用手指敲柜台。
“别做鬼相。”骑兵大尉对他嚷道,不喜欢他,认为这个当过兵的人做贼比做饭铺老板还恰如其分些。
“对,阿里斯季德·福米奇,我已经想起来了。那些图纸好像在地方法院里存着。当初我设法取得所有权的时候……”
“叶戈尔,得了吧?为了你自己的好,赶紧把图纸和房契等等拿给我。没准你会因之捞到不止一百卢布的好处呢,清白吗?”
瓦维洛夫莫明其妙,可是骑兵大尉讲得那么有力量,神态那么严肃,弄得军士的眼睛燃起好奇的光,嘴上说他去看一下,那些文据是不是放在他的小箱子里,就走进柜台里边的房门里去了。两分钟后他回来了,手里拿着文据,脸上一副惊讶不已的神情。
“哎,该死的,原来这些文据就搁在家里。”
“哎,你哎……草台班的丑角。还当过兵呢……”库瓦尔达一个劲儿地骂,从他手里夺过一个细棉布封面的纸夹子,里面夹着些蓝色正式文据。然后骑兵大尉把文据在面前摊开,这越发引起瓦维洛夫的好奇。骑兵大尉开始看图,观察,同时嘴里发出意味深长的哼哈声。最后,他断然站起来,往大门口走去,把文据留在柜台上,同时对瓦维洛夫点了点头说:“你等着……别把文据收起来。……”瓦维洛夫却把那些文据收在一起,放进钱柜的抽屉里,锁上,再用手拉几下,看锁紧没有。然后他沉思地摩挲着秃顶,走出小饭铺,来到门廊上。在那儿,他看见骑兵大尉手脚不停地量房子正面的地,然后手指打着榧子,顺着那条线再量一遍,满腹心事,却很满意。
瓦维洛夫的脸不知怎的有点紧张,后来拉长了,再后他忽然喜不自禁。
“阿里斯季德·福米奇。真出事了?”他等骑兵大尉走到跟前,叫道。
“可不是真的。有一俄尺多的地给占了。这是指房子正面,至于往深里量,我马上就量出来。……”
“往深里量?……十俄丈两俄尺。”
“怎么,你猜着了,刮光胡子的丑脸?”
“当然了,阿里斯季德·福米奇。嗨,您真有眼力,一眼就看透三俄尺的地。”瓦维洛夫高兴地叫道。
过了几分钟,在瓦维洛夫的房间里他们相对而坐,骑兵大尉大口大口地喝着啤酒,对饭铺老板说:“这么看来,厂房的墙完全占了你的地。那就对簿公堂,没什么客气讲。等教员来了,我们就写个状子,递到地方法院去。诉讼费要定得很低,免得在印花税上多花钱。我们要求拆除厂房。这就叫‘侵占他人地界’,我的傻瓜。这对你来说是很有油水的一件事。叫他拆。可是要拆那么个大东西,叫它挪开一点,那要不少钱咧。打官司。你就揪住犹大不放。我们要用最准确的方式算出拆迁得多少钱,包括毁掉多少砖头,打新地基要花多少钱,也统统算出来。就连多少时间也算清楚。那么,对不起,犹大,你拿出两千卢布来吧。”
“他不会给的。”瓦维洛夫说,不安地眯着眼睛,露出贪婪的神情。
“你瞎说。他会给的。你开动脑子想想:他能有什么法子?可是,注意,叶戈尔,你别掉价。他会收买你,你别把自己便宜地卖掉。他会恐吓你,你甭怕。有我们给你撑腰呢。……”
骑兵大尉的眼睛里闪烁出兴高采烈的光彩,脸色因激动而显得通红,一阵阵痉挛。他撩起饭铺老板的欲望,劝说他赶快打官司,然后心满意足地走了,一副决不动摇的凶狠神情。
傍晚,那些沦落的人们都已经知道骑兵大尉的发现,就热烈地讨论佩通尼科夫将来的行动,用鲜艳的色彩描绘法院执法员把诉状的副本交给商人那天,商人多么惊讶和愤怒。骑兵大尉觉得自己成了英雄,他快乐,旁边的人也都乐不可支。
一大群衣衫褴褛的黑影挤在院子里,热闹非凡,欢天喜地,为这件大事而欢喜雀跃。大家都认识商人佩通尼科夫。他轻视地眯起眼睛,打心里瞧不来他们,就像街上的各种废物一样不屑一顾。他大腹便便、趾高气昂,惹得他们生气,甚至他皮靴闪出来的光也显得瞧不起大家。可是现在,他们之中却有人出来狠狠地掏这个商人的腰包,让他威严扫地。这多妙不可言?
这些人眼睛里的恶意含有许多动人之处,这是他们所能有的和力所能及的唯一武器。他们每个人对所有那些不忍饥挨饿和不穿破衣服的人早就怀着深刻的敌意,只是这种感情不十分自觉,朦朦胧胧而已。他们每个人都怀有这样的感情,只是发展程度各有不同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