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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彭瑞高    更新时间:2017-04-26 09:52:43

这席酒水,整整闹了三小时。

散席后,裘天超让成默金他们去泡澡,还安排了足浴,可两人都没去。他们直接进了“海中园”的客房楼。傅大庆连说,喝高了,喝高了。成默金也说,喝高了,喝高了,早点歇。

裘天超笑着说:“早点歇也好。”遂命人去张罗房间,自己先陪两人在“海中园”门厅闲聊。

就在这时,成默金手机响起来,他一看来电号码,就捂住机子,轻轻说:“我成默金。”

纪委马一骏在电话里说:“说话方便吗?”

成默金脸一紧,立即从沙发上站起,走出几步,才悄声说:“十分钟后再通话,行吗?”

他挂了手机回去,傅大庆笑说:“老婆来查岗了?我们不听就是了,还十分钟以后。”

成默金笑说:“老婆查岗是常例,裘总陪在这儿,接电话多不礼貌。”

傅大庆说:“那是。”

裘天超瞥了他一眼,右嘴角翘起,似笑非笑的样子。成默金觉得他目光有些阴冷,还含着一丝狐疑,就想:莫非他起了疑心?

一会儿,两个女子就过来领他们进房。成默金进的是“海中园”西头一间,傅大庆进的是东头一间。成默金想,为什么要这样分房间?莫非今天还有什么安排?

果然,进房一看,一只超大床居中摆着,六尺也不止。领成默金进房的女子,手脚很熟练的,先给浴缸放水,又把床上铺好的被子掀起一角,接着又削了一只库尔勒香梨,递给成默金。

成默金说声“谢谢”,问:“你叫什么?”

女子一笑,说:“我姓汤,米姐手下的,您就叫我小汤吧。”

成默金听那声音,很是柔和;仔细一看,小汤的模样,竟都有点像米赐香,心里就不免一动。小汤等成默金吃完梨,接过梨核扔进废物桶,又洗了洗手,走到成默金身边,举手为他卸衣。

成默金一惊,回头看住小汤。

小汤一笑,说:“早些睡吧。”

成默金说:“谢谢了,我自己来,你休息去吧。”

小汤说:“裘总说了,今天……我陪你过夜。”

成默金一惊,遂知道了女子的意思,正想着,走廊里一阵脚步声,傅大庆提着包冲进来,也不说话,只把成默金身边的小汤姑娘推出门,又上了锁,回身说:“裘天超这人!”

成默金问:“怎么了?”

傅大庆摸出手机,说:“你看这短信。”

成默金一看,上面是这样一行字:“国家级荣誉值得庆祝,小范围安排姑娘陪夜。一切放心。祝尽兴。” 

成默金觉得那号码陌生,就说:“这不是裘天超的手机。”

傅大庆说:“不管是不是他的手机,总归是他的意思。”又问,“你没收到短信吗?”

成默金拿出手机一看,发现也有同样一条短信,便说:“你再不来,那姑娘就要把我衣服扒下了。”

傅大庆捅了成默金一拳,笑问:“你正中下怀,是不是?”

成默金说:“你才正中下怀呢。”

傅大庆忽然收了笑容,正色道:“裘天超看错人了。我会做这种事吗?我正科熬了十多年,现在正是升级的关键时刻,难道我会犯贱吗?”

成默金说:“听你这话,像是我会犯贱似的。”

傅大庆说:“你这人难说。我看那个小米,跟你眉来眼去的,你俩难保不会有一腿。”

成默金心头一紧,说:“你胡说八道些什么。”

说这话时,成默金感到自己底气不足。他不能不佩服傅大庆眼毒。成默金跟米赐香关系确实不一般。当初米赐香要进博海集团,就是他帮的忙;后来她几次提升,也都是成默金给裘天超打的招呼。他俩很早就有那种关系。每年几个小长假,他俩都安排“自驾游”。集团配给米赐香一辆小车,两人轮流驾驶着,去各种地方。

傅大庆用话头这么一戳,成默金心思就有些乱,不过很快,他就镇定下来。他认定傅大庆只是说说而已,真实情况他并不掌握。米赐香的那双眼睛,便又闪烁在成默金面前。成默金得承认,这些年来,米赐香成熟了,身上显出一种别样的魅力,这种魅力,只可意会而不可言传……

傅大庆见成默金有些走神,就把包放下,指着大床,说:“今晚我就睡这儿了。两人睡一房,可以相互作证;分开住了,万一发生什么事情,说也说不清楚。”

成默金说:“身正不怕影子歪,你担心啥呢?”

傅大庆说:“那不行,防人之心不可无。怎么,我睡这里,你不欢迎吗?”

成默金说:“两个男的睡一房,还是一只床,其实也不允许的。在国外,那就有‘同志’的嫌疑。”

傅大庆说:“我们国内不兴这个。我睡了。”

他脸也不洗,澡也不冲,脱下鞋袜衣裤就钻进了被窝,一会儿,就传出了阵阵鼾声。

傅大庆的鼾声,在大院是有名的。成默金想,今晚睡不成了,跟一个男的睡一床,他更不习惯。还好,出门时带了一本《中国农村城镇化调查》,于是就把电视关了,打开落地灯,坐在沙发上胡乱翻起书来。

外面很静,成默金很想出去,到招待所的天井去散散步。他打开窗,发现外面已在下雨,雨势还不小,遂又重新坐下来看书。才翻了没几页,手机震动起来,他打开一看,是米赐香来的短信:“我在215。”

成默金的心剧烈跳动起来。

这是米赐香的召唤。她每次召唤,都会在成默金心里激起巨大的冲动。他无法抵挡她的魅力。他们暗中往来那么多年,工作和私情,早就搅合在了一起。他们一旦碰头,就分不清是为了工作,还是为了感情。实事求是地说,他俩的关系是属于可遇而不可求的那种,因为做得隐秘,对外并没有造成什么影响,对成默金的婚姻家庭也没造成什么威胁。相反,成默金还认为它提升了双方的工作效率。

成默金放下手机,瞥一眼酣睡中的傅大庆,蹑手蹑脚出了房间。

手机又震动了几下,成默金一看,是马一骏的号码,遂想起刚才答应“十分钟后再通话”的事,早已超过半小时,不觉笑起来,自言自语道:“海中园”真是害人,把人泡进迷魂汤里,差点坏了大事。他看了看走廊里的摄像机头位置,找了个弯角,接通了手机。

马一骏在手机里埋怨道:“怎么不回电呢,你这死人?”

成默金连说:“对不起对不起,我忙得要死。”

马一骏说:“这么晚了还忙啥呢,又是吃吃喝喝搂搂抱抱的。”

成默金说:“瞎说什么呢你!现在我不方便,以后再跟你说行不?”

马一骏说:“那事你跟领导汇报了吗?”

成默金说:“汇报了。”

马一骏说:“那怎么不给回音呢?我们纪委潘书记催办哩。”

成默金说:“我们领导的想法,是先摸摸情况,接着就开始仔细调查,给你们一个过硬的报告。现在我就在博海集团,傅大庆也来了。”他故意把声音压得很低,有一种机密的意味。

马一骏问:“这么说,你们调查已经开始了?”

成默金说:“你们纪委那么重视,我这里还不抓紧?”

马一骏说:“好,我再给你补充个情况。”

成默金说:“什么情况?”

马一骏说:“今天我们又收到一封信,是举报你那位学妹的。”

成默金心一沉,脱口问:“是关于什么的?”

马一骏说:“还能有什么呢?总是跟那个非正常死亡有关吧。”

成默金说:“还能说得再具体些么?”

马一骏说:“电话里不方便,你知道下就是了。告诉你的目的,是想给你提供个线索。”

成默金说:“什么线索?”

马一骏问:“你跟这学妹关系不是很好么?”

成默金立刻警惕地说:“什么意思?”

马一骏说:“我俩住一个宿舍那么久,你那些烂事我还不知道吗?你跟这学妹的关系……”

成默金立即说:“你胡说些什么呀。大院里考核正紧,你不要拿这些无中生有的事来害我好不好。”

马一骏说:“谁害你啊?你这次要是把调查‘博海’的事搞定了,还不是立下大功了?我们纪委跟你们宣传部联手起来表彰你,让你提得更快,也未可知。”

成默金说:“你让我安安稳稳在大院混着吧,这我已经很满足了,不指望其他什么。”

马一骏说:“言不由衷了是不是?我给你指条路,这是真的:通过你学妹,把‘博海’情况搞清楚。这对你来说,绝对是件大事。”

成默金说:“你要我当特务?”

马一骏说:“不要说得这么难听好不好。有人要当特务,我们还不让呢。”

成默金问:“谁?”

马一骏答:“不能说。”

成默金问:“这样干行吗?”

马一骏说:“我相信你行。从举报信内容看,你学妹不仅知道‘博海’的核心机密,她本人还卷得很深。”

成默金说:“是吗?”

马一骏说:“所以默金我告诉你,这是一条很好的线索。如果你把情况弄清楚了,你个人立一大功不消说,对你的学妹,也是一个帮助。”

成默金说:“情况那么严重?”

马一骏说:“要是不严重,我们潘书记还亲自过问啊?”

成默金说:“那我就不懂了:纪委为什么不亲自出马调查?你们都是些什么人啊。”

马一骏说:“你傻啊,我看你这些年在大院真是白待了!”

成默金说:“怎么了?”

马一骏说:“我们出面调查,那成本是什么成本你知不知道?‘博海’是纳税第一大户,我们去调查,万一打草惊蛇,‘博海’最高层也趴下了,造成广泛影响不算,全县经济都受牵连,这是个什么局面?”

成默金说:“是不是说为了GDP,坏人也可以不抓了?”

马一骏说:“你这是什么话?凡事都要权衡利弊么。为了一个性质不确定的案子,冒那么大的风险,这是负责的做法吗?再说,‘博海’是民营企业,裘天超也不是党员,我们纪委出面调查合适吗?你学妹虽是党员,但这是后来补充的情况,不构成我们去调查的理由。”

成默金说:“我问个不该问的问题……”

马一骏说:“你说。”

成默金说:“你们纪委那么重视,是不是意味着,这事可能与县里某些领导有关联?”

马一骏说:“你小子,这回说到点子上了。好了好了,不说了。”

成默金说:“你们这些人,案子要破,成本又不肯花,派了我这小卒子,冒险过河……”

马一骏说:“默金啊,你还真不要这样说。这事我们是认真讨论了的。我说这是给你一次机会,你信不信?如果你不弄,也可以,我们可以通过其他途径弄。可人家要问:‘博海’是这么一家黑企业,为什么你成默金却要把它弄成‘全国文明单位’,竭力向北京推荐呢?向社会公示的文件,不是你成默金弄的吗?你成默金跟‘博海’到底是什么关系呢……到那时,你成默金的日子,恐怕就不那么好过了。”

成默金说:“马一骏,你在威胁我。”

马一骏笑说:“谁威胁你?我是让你头脑清醒一点。”

成默金想了想,说:“不跟你说了。这两天你不要来烦我,我尽快给你回音就是了。”

马一骏那里就笑了,笑得很响。

合上手机,成默金很扫兴,几分钟前准备去米赐香那里跃跃欲试的劲头,也打了很大的折扣。他想,连米赐香也被人举报了,可见这事涉及面有多大,“博海”这个海,水很深啊!目前虽还不知米赐香犯了什么事,但跟他关系如此亲密的女子也卷入是非之中,总不是一件好事。

215的门虚掩着,成默金推门走了进去。

米赐香坐在窗下沙发上,对着他莞尔一笑。

成默金也报以一笑,用背往后一靠,上了锁。

也许是喝得太多的缘故,米赐香的脸灿若桃花。成默金一进屋就闻到,有一种炽热的气息带着酒香扑面而来,令他产生一种迷醉晕眩的感觉。他呼吸着这股异香,把目光停在她脸上,觉得她比在酒席上的那个她更加出彩。他想,要是没有马一骏那个手机,现在该有多好。

“有姑娘到你房里来吗?”米赐香问。

“有。”成默金说。

“叫什么?”米赐香问。

“她说叫她小汤。看模样,真有点像你呢。”成默金说。

“集团里人都这样说,她还叫我姐呢。”米赐香说。

“你们集团怎能做这样的事呢?”成默金问。

“老头安排的。”米赐香这样称呼裘天超。

“他胆子真大。”成默金说。

“围墙里么。”米赐香说。

“围墙里也不行啊。”成默金说。

“你没把小汤留下吗?”米赐香问。

“你想我会吗?”成默金反问。

“老头在考察你们呢,”米赐香说着,又加了一句,“不过我谅你也不敢。”

成默金笑一笑,就在米赐香对面坐下。

米赐香又问:“傅大庆把姑娘留下了?” 

成默金说:“他也没有,逃到我房里睡了。”

米赐香说:“他是正人君子。”

成默金说:“我也是。”

米赐香说:“你不是。”

成默金问:“我怎么不是?”

米赐香说:“你心里清楚。”

成默金一时无话。米赐香伸过手来,把成默金的手握住,摩挲着,说:“我不是说你,而是说我自己。我自己就不是正人君子。我变坏了。”

成默金问:“怎么这样糟蹋自己?”

米赐香说:“这是事实。”

成默金说:“我不这样认为。”

米赐香说:“那是你。”

成默金说:“你大概喝多了吧?”

米赐香轻轻笑了声,望着墙上一幅画,说:“刚进博海集团时,我不是这样的。”

成默金看着她,对她将要说出的话,有一种莫名的紧张。

她说:“我知道这些年自己都干了些什么。”

成默金问:“你干些什么了?”

她抿了抿嘴,眼圈又有些红。

成默金想起马一骏的电话,追问一句:“告诉我,发生什么事了?”

她说:“其实……也没什么,有点晕。”

说到这里,她望着成默金笑了,目光有些痴迷,笑容也有些痴迷。接着,她拉住他的手,就势站起身,把腿一跨,骑马似的,贴面坐到他腿上。

成默金说:“你怎么了?身体这么烫。”

米赐香说:“酒精烧的。”

她说着就抱紧成默金。成默金的头埋在她胸间,有一种窒息般的炙烫。米赐香把下巴搁在他头上,披下的长发遮住了四周光线,让成默金真正理解了,什么是温柔之乡。

外面雨下大了,伴随着雨打窗户的淅沥声;一阵阵风啸,尖厉地划过夜空;房间里,这一刻反而显得更恬适、更宁静。

米赐香滚烫的身体紧贴着成默金,成默金的呼吸紧起来,他的视线虽然被遮住,但他眼前分明出现了一片亮色:太阳明晃晃地铺洒在原野上,大树上的叶子泛出生机勃勃的光芒,暖风间或吹过草地,和顺的风头柔软地划过草叶……米赐香俯下身子,把嘴唇递给成默金,发酵的酒气像一股春风,罩住了成默金。成默金知道接着会发生些什么。他深深地吸了口气,在抱起米赐香之前,他又侧耳倾听了一下屋外的风雨声。

嘚嘚,嘚嘚。

突然传来敲门的声音。成默金一把推开米赐香,紧张地望了她一眼。

米赐香站起来,很快对着镜子整理一下,然后往门口走去。成默金屏息等待。米赐香拉开门,门外却空无一人。

她回头望了望成默金,成默金一脸茫然。她干脆把门拉开,把所有的灯打开,又把电视机调得很响,两个人看了好一会儿电视,她才又去把门关上,还上了保险。

“这么晚了,谁来敲的门?”成默金问。

米赐香没说话,摆弄了一阵手机,才说:“神经病。不去管他。”

“会不会有人在找你?”成默金又问。

“我手机开着,没事。”她说。

成默金说:“你今晚喝多了吧?”

米赐香说:“还好。到了‘博海’,别的没有长进,酒量上去不少。”

成默金说:“你喝了多少杯?”

米赐香说:“记不清了,一斤总不会少吧。”

成默金说:“是白酒啊,茅台啊,你真厉害!”

米赐香说:“没这点酒量,也熬不到今天啊。”

成默金说:“裘总有应酬,是不是总让你挡在前面?”

米赐香说:“那还用说吗?”

成默金说:“我担心你这样喝,会把身体喝坏了。”

米赐香突然不说话了,成默金看她时,她又像要流泪的样子。

成默金赶紧问:“你今天是怎么了?”

米赐香背过身子擦了擦眼角,说:“没什么。可我不喝酒又怎么办?做到这一步,身不由己了。”

成默金说:“这是怎么说的?”

米赐香说:“‘博海’待我不薄,房也配了,车也配了,还拿了那么高的年薪,放在别处,博士后也拿不到,我不卖命干,对得起谁啊。说实在话,我心里已经把自己卖给‘博海’了,生是‘博海’人,死是‘博海’鬼。”

成默金说:“话说重了吧?”

米赐香说:“我真是这么想的。”

成默金说:“你不忘知恩图报,这点我理解,毕竟‘博海’裘总给了你这么好的待遇。不过我也得提醒你:你这么年轻,也要学会保护自己,喝酒是这样,其他方面也是这样。”

成默金相信,米赐香冰雪聪明,他说的“其他方面”指的是什么,她应该理解。米赐香听着,目光柔和起来,张开五指,扣住成默金的手,说:“成哥,你是第一个这样提醒我的人,谢谢你了。”又说:“当初,要不是你推荐,我怎么进得了这么好的企业;要不是你一次次跑‘博海’,集团领导又怎么会提拔我,把这么关键的岗位交给我……”

米赐香说得有些呜咽,成默金赶紧拍她手背,说:“你又来了。我们是一个村出来的,互相帮衬着点,太应该了。况且,我只是跑跑腿、打打电话而已,一切都是靠你自己努力才得到的。”

米赐香说:“你大概还不知道吧,我现在早赛过你了:‘博海’的项目在全国遍地开花,我的收入翻你两番还不止呢。”

成默金说:“好啊好啊,我真为你高兴。”

米赐香说:“我家也快翻身了。我妈的病过去一直拖着,上月我回去一次,把她送到省城彻底治了一下,现在好多了。我妈还不舍得用好药,我就跟她说,女儿挣钱了,可以养您了,您好好活着就是一切,花多少钱都没问题。”

成默金问:“伯母怎么说?” 

米赐香说:“她什么也不说,就抱着药,掉眼泪。”米赐香说到这里,泪水滚落下来。

成默金这回没劝米赐香,想起米赐香那个破败的家,还有那个病弱的母亲,自己也止不住热泪盈眶,一股劲儿地说:“这个好,这个好。”

米赐香擦了泪,说:“我的工作是你介绍的,现在却赶你前面去了,想起这个,我就不安。”

成默金说:“说什么呢小米,能富起来不是好事吗?你不要为我担心,我真的挺好的,大院里收入虽比不上你们‘博海’,但很稳定,比起乡亲们和有些同学来,不知强多少,我很满足了!”

米赐香从衣袋里拿出一张银行卡,显然是早就准备好的,说:“成哥,你千万不要嫌弃,这是小米对你的一点点报答。五位数,数字不大,但情意在里边,你一定收下。”

成默金像触电似的,一下退得老远,说:“你这是干什么?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我怎么能要你的辛苦钱呢?”

米赐香说:“不辛苦,真的不辛苦,我钱来得比你容易。”

成默金说:“你不要这样说。看你成天地灌烈酒,我就知道你的钱也是血汗钱。”

米赐香说:“不提这个好不好?有时我就那么想:有人想喝酒还喝不到呢,这样一想,心就顺了,你说是不是?”

成默金说:“你有这个心态,倒也难得。”

米赐香说:“不管怎么样,我进了‘博海’,命运改变了,家里命运也快改变了。要不是你成哥,我怎么会有今天。说真的,在我心里,你就是我的恩人,我的贵人……”

说着,米赐香就把那卡往成默金衣袋里塞。成默金说什么也不让,说:“千万不要!说起来,我不是还有对不住你的地方……”

米赐香一怔,成默金也一怔。

沉默了一阵,米赐香才说:“那不怪你,是我自己没福气。我跟你没到那个缘分。你跟刘米拉在一起,也很好……”

成默金赶紧扯开话题,说:“快把卡放好。有了富余的钱,你一是往家里寄点,二也得为你自己成家做点准备。”

米赐香说:“我不成家了。”

成默金说:“你说什么啊。你父母去年还跟我说过,要我给你留心,帮你找个合适的人……”

米赐香说:“老人有老人的想法,我不去反驳他们,免得他们伤心。但我心里有自己的主张。我真的不想成家了。”

成默金说:“为什么?”

米赐香说:“虽然没缘分跟你在一起,但十天半月见你一次,也知足了。”

成默金顿时惶恐起来,说:“小米,你有这样的想法,那就是我的罪过了,千万不要这样……”

米赐香一笑,说:“看你急的,我是跟你说着玩的。主要是业务忙,我顾不上自己的事。”

成默金松一口气,说:“那你也不能太卖命了,自己该办的大事,还得抓紧办。”

米赐香点头,起身削了两个苹果,一个给成默金,一个自己吃。一边吃,一边说:“今晚你就睡这吧。”

成默金说:“好。”

米赐香说:“我先洗澡。”

成默金又说:“好。”

米赐香进了浴室,随即传出一阵细碎的水声。这水声似乎催促着成默金什么,他心里的欲望又膨胀起来。他打开床灯,取出拖鞋。这时,他看见米赐香的手提包敞着口,一本笔记本放在上面。他的心一动,想翻翻这本子。

电视屏幕上出现了打斗场面,声音很嘈杂。成默金把音量调轻了,眼光又落在那本子上。他想,匿名信里举报的那个“非正常死亡”,能够在这笔记里发现蛛丝马迹么?

可从小接受的教育,又让成默金觉得这样做有失身份。他犹豫着,心有些乱。他一狠心,抓起那本子,还没翻开,就发现有一样东西掉下来,一看,是一只避孕套袋子,金色的。

他脑袋嗡一下胀起来,莫名其妙地有些慌乱。他赶紧把它捡起来,夹进本子。

细碎的水声还在继续,成默金却不再觉得这声音有什么诱惑了。脑子里的念头,像一声声鞭响回绕在头顶:她怎么会有这种东西呢?他俩过去在一起,从来不用这个东西,莫非,今晚她要用了?或者,她还跟其他人……

他又看了看那只金色小袋子。这时他发现,米赐香的笔记本,后半部分还兼做日记,那一页正好写着这样两段:

“×月×日:妹来电话,说爸和二弟在省城找到了老郑的施工队。老郑让爸管仓库,还让二弟兼会计。妈听了这好消息,精神立马好了,要背一篓甘薯去镇上卖,妹不让去,说要是你累病了,这点钱还不够看病的。唉,妈真是……”

“×月×日:今与晓光深入谈了家族制的弊病问题,他有决心在集团内进行一场改革,选一批有真才实学的人,取代‘裙带’。晚住‘海中园’,晓光从我房里出去,正好给老头看到。老头马上找我谈话,问晓光跟我谈了些什么,还问了好些让人开不了口的问题。我真是烦了……”

水声停下来。成默金赶紧放下本子,回身坐到沙发上。米赐香从浴室里出来,用大毛巾擦着长长的黑发,浑身散发着春的气息。

“你去洗吧。”她说。

成默金躲避着她的目光,说声“好”,就闪进浴室。不知是水太烫,还是空气太闷,他站在水柱下,头晕得厉害。他闭下眼睛,听任水流冲淋,想把内心杂念排解干净,可笔记本里那片小袋子,还有那些日记,却死死粘在他心口,让他感到窒息。他眼前的光彩,一下黯淡了许多;涌动在胸间的欲望潮水,也止不住低落下去。

冲洗完,成默金站到了镜子前面,梳了梳头发。他看着镜子里那具微胖的、泛着亮色的健康肌体,忽又责备起自己来——

你算是什么心理呢,成默金?你很阳光的一个人,怎么变得这么狭隘、这么阴暗了呢?!发现她有这么些东西,这又怎么了?她是你什么人,你还管得这么宽?你自己结婚了,而她不过就是你的学妹、你的朋友,至多,也就是你的情人而已!你对她没任何约束,她对你也没任何义务;她不需要对你负责,你也不能对她指手画脚;再说,现在是什么时代了,你还忌讳这个!

这样想着,成默金的心绪就宽舒了许多。他打开吹风机把头发吹干,又刷了牙,喷了些香水,满面红光地出现在米赐香面前。

米赐香掀起被角,让成默金躺到她身边。她身上那股异样的酒热,使成默金温暖得涌起一阵颤抖。他浑身的血液很快沸腾起来。她接着关了电视,把自己和成默金笼罩在一片温热的黑暗中。

成默金想到了那只金色小袋子。他想,如果米赐香是为他准备的,她该有所表示了;而如果两人还像过去那样,那就说明,米赐香不是为他准备的,换一句话说,她另外……他不愿意往那方面想,但他的心无法松弛下来。

他想,男人真自私啊,明明已经结了婚,却又跟她暗渡陈仓;嘴里说让人家快些成家,可人家一旦有了与其他男人来往的迹象,自己心里又乱得猫抓似的……

嘚嘚,嘚嘚嘚。

门又敲响了。

成默金警惕地竖起双耳。米赐香身子一抖,屏住呼吸,倾听那敲门声。

嘚嘚,嘚嘚嘚。

米赐香突然掀开被子,旋风一样下了床。

“你冷静些!”成默金轻声说。

“我没法冷静!”米赐香大声吼叫起来。

她赤脚冲到门口,拔下保险,拧开门锁,然后用尽全力,呼一下把门拉开。看样子,她准备冲着敲门人大发雷霆。

可门外还是空无一人。

米赐香对着门口,像一头母狮那样,气得呼呼直喘。站了一会儿,她也不关门,返身打开灯。成默金坐起身,见她披头散发,脸色已成煞白。

她一屁股坐在床上,说:“出鬼了!”

成默金一言不发,目光落在她双肩上。

沉默了一会,米赐香抬起头,对成默金说:“你走吧。”

成默金觉得她的决定是对的。他认定,自己再留在这里也没什么意思了。一不过二,二不过三,若再有第三次敲门,不知还会发生什么事情。

他穿好衣服,拍拍米赐香的手,叮嘱一声“冷静”,用尽可能从容的步子,走回房间。

傅大庆已经醒来,正倚在床头看他丢下的那本书。见他进门,只看了他一眼,没说一句话。

成默金想,这似乎不是傅大庆的性格。

第二天早饭后,两人准备离开“博海”。傅大庆去拉“帕萨特”的车门,忽然发现,车窗上贴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字:

你们还是人民公仆吗?

傅大庆望了成默金一眼,取下纸条,夹在了笔记本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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