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荐名单已经公示三周,按规定,十个工作日后,名单就将上报北京。不料才过一天,成默金就收到一封匿名举报信。拆开一看,他不由得倒抽一口冷气——
信里举报的是博海集团,说该集团发生过“非正常死亡”事故,还指名道姓的,说“博海”老总裘天超欺上瞒下、骗取文明单位荣誉,希望领导抓紧时间,来基层调查处理。
情况复杂了。文明单位评选,“非正常死亡”属于“一票否决”,俗称“地雷线”,一旦触及,可以马上剥夺资格。这份上报北京的名单,就是成默金本人拟定的,博海集团更是他竭力推荐的,如果举报属实,对成默金来说意味着什么,机关里人人清楚。
他的心怦怦跳着,抚信站起,下意识地从窗口望向西北。
博海集团就在西北方四十里外的博海镇。它是赫赫有名的“十连冠”——二十年来,他们已经蝉联十届文明单位,这样的荣誉不要说县里,就是在全省也很少见。现在,“博海”竟发生了“非正常死亡”,还隐瞒虚报,这还了得!
电话铃响起来。成默金拿起一听,是县纪委的马一骏,成默金过去单身时,两人同住一个宿舍,熟得不能再熟。马一骏就问:“我收到一封举报博海集团的信,想找你了解下情况。”
成默金问:“举报内容是什么,方便说下么?”
马一骏说:“举报人说,‘博海’发生过‘非正常死亡’,老总裘天超为了骗取文明单位称号,隐瞒了这事。”
成默金很想说一句“我也收到一封哩”,出口时却咽了下去,换了句话,说:“还有这事?”
马一骏说:“‘博海’是你们文明办抓的典型,查一下不难吧?”
成默金想,小小县城,水也不浅,什么事都不能轻易答应的,遂“唔”了一声,说:“我马上向领导汇报,争取尽快给你回音,你看行吗?”
说着便挂了电话。他手按在座机上,汗滋滋的。这博海集团,是全县纳税首户,裘天超还是政协委员,省市领导来县视察,必看“博海”,还要跟裘天超一道吃喝聊天。说实话,就接信这天,成默金就得去裘天超那里,跟他一起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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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不是过了公示期,成默金是不可能去吃饭的。这是纪律,秦部长元旦前就宣布的。事实上,裘天超早就发了邀请,说春节快到了,请县里领导来看看,情况有两个:一是“博海”今年业绩不错,应该汇报汇报;二是辛苦一年,老朋友见面叙个情,也是必要的。裘天超这电话,打是打给成默金,但听得出,他主要请的还是秦部长。
秦百胜,常委宣传部长,县主要领导之一。成默金把裘总意思转达了,秦部长说:“我忙得脚不沾地,哪有功夫去?你和傅大庆去吧,代我问个好,不要忘了跟裘天超说清楚,现在全国文明单位名单都公示了,不要给我搞出点乱子来。”
谁知恰恰这时,“博海”出了乱子。
快下班时,成默金跟傅大庆开车出了大院。还没出县城,他就把那封举报信拿给傅大庆看。傅大庆用眼一扫,吃了一惊,当即把车靠在路边,很严肃地问:“还有这事?你怎么不早说?”
成默金不敢看他,只是问:“你看怎么弄?”
傅大庆是文明办副主任,老机关,这时就看窗外,不说话,猛抽烟。烟抽了大半支,才说:“我先打几个电话问问。”他摸出手机,拨通了县安监局,对宣传科张科长说:“我是宣传部傅大庆。问一下,博海集团最近摊上什么大事没?交通事故、工伤事故或其他什么事故,只要有非正常死亡的……没有?那谢谢了!”
成默金一旁听着,脸上却满是困惑。傅大庆接着又拨县公安局、人保局、民企协会、保险公司、交警支队、消防支队……一圈打完,才把手机放进包里,问成默金:“怎么?看不懂吧?”
成默金问:“你不去问博海集团办公室,却绕着弯子问这些部门,什么意思?”
傅大庆说:“举报信是匿名的,可以想见,‘博海’真犯了什么事,肯定讳莫如深,包得很紧。但县里那些部门它瞒不住,企业发生非正常死亡,他们都知道。拿安监局来说,重大死亡事故确认、定性,都是它说了算;非正常的死亡,县公安局刑侦队肯定要出面调查;如果死者要发抚恤金,工会肯定要备案;赔偿损失,保险公司少不了;至于火灾交通事故,交警消防就更权威了。”
成默金连连点头说:“你这是围点打援啊。县里那么多机关,没你不认识的,真服了你。”
傅大庆说:“你要是干久了,也会这样熟。”
成默金说:“这一大圈问下来,都说没记录到‘博海’有什么非正常死亡,是不是……”
傅大庆说:“这里有几个可能:一是真的没发生过,是举报人瞎说;第二就有些复杂了,那就是‘博海’瞒天过海,把这事埋得很深。”
成默金说:“你认为哪种可能性大?”
傅大庆说:“难说。当然还有种可能:那就是竞争对手使坏,为了不让‘博海’评上全国文明单位,先造个谣,先让它从名单上撤下来。”
成默金摇头,很难理解的样子。
傅大庆又说:“这回到‘博海’去,我们要沉住气,不要惊动他们;我们暗中使劲,知道吗?”
他点头,但却不知“暗中使劲”是什么。
两人到了博海集团,一切都还好,因为是周末,两人吃了饭不算,还在“海中园”住了一夜。
“海中园”是博海集团自设的招待所,外表不起眼,但内部装潢很考究:走廊一到底,就是金碧辉煌的客厅;再往深里走,是一座古色古香的天井。在成默金他们看来,“海中园”的豪华,不在星级酒店之下,只是它内敛着,更添几分神秘。用“博海”老总裘天超的话来说,有了“海中园”这么个招待所,大家就可以“小范围搞搞”,即使“放开点,问题也不大”。
这一晚的宴席,裘天超就放得很开:酒是茅台的,菜还上了野味;还叫来妙龄女郎陪席,全是本科毕业的白领,带头的那位,就叫米赐香。
米赐香是成默金同村人,两人从小在一起;考上大学后,米赐香还成了他的学妹,仅低他两届。小米在大学里就很能干,当过学生会女生部长;毕业时,许多人不屑去企业,她却来找成默金,求他推荐,进入了博海集团。不出三年,她就在“博海”入了党,还当了办公室主任、总裁助理。看得出,裘天超很喜欢她。
成默金后来想,裘天超真是城府不浅:企业发生了非正常死亡那么吓人的事,他在酒席上却不动声色,还在开席前,把两个文明业绩介绍得头头是道。他最后强调,“博海”能评上全国文明单位,都是领导关心的结果,尤其是“你们两位,经常下来指导,更起到了关键作用”。
说到这里,裘天超就朝米赐香丢一眼。米赐香就站起,用兰花指捻起牛眼杯,说:“裘总平时总提起你们,说要不是两位手把手教着,我们连门都摸不着。来,小米敬两位大哥一杯。”
裘总立刻摆手,说:“哎,怎么能两位一道敬呢?要一位一位敬,先敬傅主任,再敬成主任。”
成默金听着就脸红了。他想,自己算什么“主任”啊,傅大庆还有副主任头衔,自己呢,什么也不是。他就朝傅大庆看了一眼,见他慢慢吐着烟,笑容可掬的样子,就对米赐香努了努嘴。
米赐香一笑,说:“好,我先敬傅主任。”
她走到傅大庆跟前,把牛眼杯低低递过去,跟傅大庆的酒杯碰了碰,然后仰起脖子,一干而尽;没等众人叫出“好”字来,她就把杯口朝下,反翘了兰花指,显出更好看的手势来。
傅大庆呆呆地看那兰花手,说:“小米女中豪杰,我不是对手。”
米赐香说:“傅主任不要打岔,先把酒干了。”
傅大庆浅浅呷一口,就要放酒杯。
米赐香说:“不行,傅主任喝完。”
傅大庆哈哈笑起来,说:“小米要是再来一杯,我就喝完。”
米赐香用眼梢掠了裘天超一眼,裘天超接了眼光,却不出声,只扬眉一笑,小米遂又把烈酒斟满了,举到傅大庆面前,说:“好吧,再喝一杯就再喝一杯。傅主任,小米再跟您同干。”
米赐香再说这话时,脸上笑容就一下没了,却在眼底透出一种杀气来。这杀气使米赐香平添一种男人的气概。傅大庆被逼到墙脚,看着她又一次干完,只得端起杯来,也跟着喝完了。
全场都拍手叫好。米赐香再倒转牛眼杯时,才恢复了笑模样,跟傅大庆握手言欢。裘天超也鼓了两掌,微微颔首,意思全在那一瞥里。
米赐香招手,让一小姑娘过来斟酒,然后走到成默金身边,说:“轮到敬成哥了。”
裘天超就对傅大庆说:“小米说得不错,成主任真是她哥。他俩是一个村里出来的呢。”
傅大庆弦外有音地说:“我知道,他俩历史悠久了。”
成默金举起杯,准备一干而尽,米赐香却转过身,用身子遮住其他人视线,悄悄把成默金的酒杯夺了,飞快往自己杯里倒去一半,旋即还给成默金,轻声说:“你少喝点。”
成默金说声“没事”,一股暖意涌上心头。
没想到这一幕给傅大庆看到了,他站起来大叫:“不行不行!”
裘天超问:“什么不行?”
傅大庆说:“小米把成兄的酒匀了一半。”
裘天超笑笑,点起一支烟,也给傅大庆一支,大度地说:“小米酒量好,你随她去。”
傅大庆嚷嚷:“不行,小米就是欺负我!”
裘天超就哈哈笑起来。米赐香脸一红,望了成默金一眼,只得把酒倒回,自己又斟满了,举得高高的,给傅大庆看。
傅大庆说:“跟我一样,也两杯!”
米赐香说:“两杯就两杯。”
成默金看着米赐香,发现她眼底有不悦之色,心里便有些不忍,轻声说:“你不要喝多了。”
米赐香说:“没事。”
成默金说:“‘博海’能上这个国家级荣誉,许多工作是你在做。我真心敬你一杯。”
米赐香听着,眼圈就红了。成默金顿觉有些不安,不知接下去会发生什么。不过还好,米赐香很快掩饰住自己,很隆重地把酒干了。她倒转酒杯时,还别有深意地望了成默金一眼。
成默金坐下,望了裘天超一眼。他发现裘天超张手张脚的,很舒适地坐着,又一次哈哈大笑起来。他的椅子,是席上最大,椅背也是最高的。这就为他带来一种主宰全局的气势。作为一个年过半百的老总,他这老太爷一般的架势,看上去却很得体,甚至让成默金禁不住有些感动。
米赐香被傅大庆逼着,不知为了什么理由, 又连喝了两杯。成默金很想帮她一把,便扯开话题,高声嚷起来:“怎么就小米一人上场呢?其他人不喝吗?”他目光在酒席上扫了一圈,忽然说:“晓光呢?怎么晓光副总今天没来?”
傅大庆也说:“晓光副总有段时间没见了。”
裘晓光,裘天超的亲侄子、博海集团的副总。一说起他的名字,米赐香就说:“晓光副总到外省几个项目部考察去了,已经走了好些天。”
成默金便又说:“那裘总,您怎么光坐着,也不开牙啊?”
全场就笑起来。“开牙”是斗蟋蟀用语,成默金用这词来刺激老总开饮,表明了他的随意,也表明了他跟裘总关系之好。
米赐香又转身对成默金说:“裘总这两天不能喝,我替他了。”
成默金朝裘总看一眼,含着些怀疑的意思。裘总就朝他俯过身,悄声说:“我前列腺犯了。”
成默金啧了声说:“这算个什么。”
裘总说:“医生叮嘱,要少喝。”
成默金说:“少喝不是不喝。再说,都听医生的还行?我前列腺也不行,这两个月放开喝,多吃些水果,什么都好了。”
裘总说:“你那么年轻,前列腺也不行?”
成默金飞快看了米赐香一眼,说:“喝几口酒,有什么问题。白酒还活血呢,喝了后,再吃几根香蕉,那地方反而有起色。”
裘总问:“是吗?”
成默金看裘天超眼睛亮了,笑说:“心诚者,不是也是;心不诚者,是也不是。”
裘总摇头说:“不懂。”
裘天超这么说,成默金信。这老总文化不高,初中没毕业就当了泥瓦匠,游走四方,吃了不少苦;但他胆子大,敢创业,成事就早。他是最先扯旗组建公司的一个。他把乡下各种匠人——泥水匠、瓦匠、竹匠、木匠、油漆匠——集于麾下,正规培训,形成队伍;自己负责打通各路关节,接手学校、商场、畜牧场等工程项目,公司就这样壮大起来。现今“博海”的规模,已从当初几十人发展到千余人,分公司遍布全省不算,全国各地都有了项目部,年产值破了十个亿。
傅大庆笑说:“裘总今天不喝是不行了。”
成默金说:“那是!上了国家级荣誉,能不喝几杯吗?这样高的荣誉,全省能有几个呀?”
裘总瞟了米赐香一眼,似乎下了必死的决心,说:“那好,小米你叫人再拿两瓶茅台来,我来敬两位领导。舍命陪君子,今天豁出去了!”
成默金和傅大庆异口同声喝:“好!”
这一下,气氛上来了。先是米赐香叫人取酒斟酒,跟傅大庆笑着抬杠,掀起了一个小高潮;接着白领女子们轮着来敬成默金傅大庆,又搅起了一串浊浪;裘天超起身敬酒时,一干人马都咋呼起来,遂涌起这晚又一波大高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