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两天,是周一,米赐香下班后到了县城,把成默金约到天香宾馆,两人又勾留到很晚。
仅隔两日,米赐香就有了明显变化。她脸色有些憔悴,这是成默金从没见过的。他觉得她一下子老了几岁。是工作累了,还是其他什么原因?成默金看着她,目光里难得地有了一丝怜悯。
见面后的主要话题,就是那一晚究竟谁敲的门。米赐香说,若门只敲响一次,那可能是偶然的,可以不去追究;可那夜门两次被人敲响,这里就有问题,就不能掉以轻心了。一说起这个事,两人就有一个共同感觉,那就是,两人间原本很私密的来往,其安全性已受到了威胁。
成默金说:“这事后来我想过。我怀疑是傅大庆敲的门。”
米赐香问:“他知道我在215房吗?”
成默金说:“不知道吧。”
米赐香又问:“那你到我这里来,他看见了吗?”
成默金又摇头。
米赐香说:“那他怎么会来敲门呢?不可能吧?”
成默金说:“我回房间时,傅大庆已经醒来了,他见我回来,好像很瞧不起我的样子。我就怀疑他可能知道我在你那里,敲门的是他。”
米赐香说:“你神经过敏了。”
成默金说:“我过敏了吗?”
米赐香说:“我先问你一下:傅大庆敲门,目的是什么呢?”
成默金说:“他想确证我跟你在一起。”
米赐香说:“捉奸吗?”
成默金说:“话难听了,但意思是这意思。”
米赐香说:“不可能。因为,傅大庆不像是那种心理阴暗的人,他跟你也没什么利害冲突,犯不着用这一招来损你;其次,如果他想捉奸,应该立即闯进来呀,而不会在敲门后消失;再次,万一敲开门后,他发现你不在我这里,他怎么下台?他不怕我反咬他一口吗?”
成默金点头,但依然觉得傅大庆有嫌疑。
米赐香眉头紧皱,不住地喝水,还打开冰箱找冷饮喝。成默金想,这两天,她肯定都在为这两次敲门声心烦,便也开动脑筋,搜寻一切线索,问道:“你看,会不会是服务员来敲门呢?”
米赐香说:“我们对服务员有规定,有事打房间电话,不准敲门。再说,也没她们的事。”
成默金说:“你那些白领同事,有可能来敲门吗?”
米赐香说:“她们不敢。”
成默金一怔,他听出了米赐香在“博海”的威势,以及那些白领跟她的复杂关系。
成默金沉默一刻后,很想说出一个人的名字。可奇怪的是,这名字还没说出口,他眼前便泛出米赐香笔记本掉出的那金色小袋子来。自从发现这东西后,它就像一只魔兽,一直缠着成默金的思绪,没一刻让他消停。他觉得,米赐香的这只金袋子,就是为这人准备的,或者说,就是为了防备这人的。这人从身份、地位和权威而言,最有可能入侵她、占有她,而米赐香身在“博海”,所有的防线,也只剩下这么件东西了。
米赐香问:“你在想什么?”
成默金说:“我想起一个人,他有可能来敲门。”
米赐香问:“谁?”
成默金鼓足勇气说:“裘总。”
米赐香随口否定:“他不会。”
成默金问:“为什么?”
米赐香说:“他有个信条:大人不小器。一个老总,怎么可能做这种事呢?从历史看,他也没有这种记录。他看不起这个。”
成默金问:“他知道你的房号吗?”
米赐香说:“老总怎么会不知道办公室主任的房号呢?他随时都可能会来叫我。”
成默金问:“那你知道他的房号吗?”
米赐香说:“当然知道。他就住在我对面,216。怎么了?”
成默金说声“没什么”,心里却想得很多。
米赐香说:“我知道你想的是什么。我知道,你总是怀疑我跟他有什么关系。告诉你,我跟他没那种事。”
成默金有些尴尬,说:“看你说到哪里去了!我绝对没有往那个地方想,也没有资格那样想。”
米赐香说:“这就对了。你该想想你自己。你是有妇之夫,你有什么资格来怀疑我?我不过是你的一个红颜……”
说到这里,米赐香突然止住话头,问:“我自称是你的‘红颜知己’,这可以吗?在文法上通吗?在事实上成立吗?是不是我抬高了自己?”
成默金很不安,不知怎么回答才好。
米赐香不知怎地来了气,说:“我没有老公,没有对象,也没对任何人许下什么承诺,不像你有家有室,有老婆管着。我就是跟人家有什么事,又怎么样?”
成默金耷拉着头,不吱声。他知道,米赐香捎言带语的,指的就是他跟刘米拉结婚的事。她对这事心存怨怼。刘米拉也是他俩的大学同学,跟米赐香还在同一宿舍楼住过几年。米赐香毕业后来找成默金时,成默金正跟刘米拉热恋。米赐香后来向成默金暗示,她可“取而代之”,可不知是没有表达清楚呢,还是成默金故意不接茬,米赐香最后没能跟成默金走到一块儿来。刘米拉后来当了教师,在很远的乡镇教书,平时住校,够辛苦的;她长得小巧玲珑,文笔很好,过去在大学常给报纸投稿,当教师后这一切都扔了,成默金很怜惜她。米赐香在他俩婚礼上送了一块匾额,上书“政教合一”,半是事实,半是玩笑,意味上还有些酸溜溜的。
这时成默金就辩白:“我没有那样想,也没有说什么啊。”
似乎是触及了内心的某一个痛点,米赐香脸色很难看,嗓音一下子高起来——
“你成默金活得很滋润啊,一个有妇之夫,白天在大院里有模有样,不见风不见雨的;晚上回家去,老婆给你温好酒,给你暖好脚,在你耳边说贴心话,还会顺着你做最暖心的事情。可要是你烦了,或是想换个口味了,你就可以找个借口,下基层啊,搞调研啊,到‘博海’来找我这个蠢人。我就会顺着你,哄你开心。我这儿有你培养的典型,有你抓出的业绩,有你想来就来、想去就去的理由;你想住多久就能住多久,你不需要负任何责任,也没有任何风险……”
成默金弓着背,像一只虾米。
米赐香见成默金无声,遂移开目光,看着窗外的夜色。这时,她嘴里还在自言自语。成默金听不清她在咕哝些什么,只看到她眼圈越来越红,越来越胀,大颗的泪珠在眼眶里转悠。他想,自己跟刘米拉结婚,确实把她伤害了;“博海”肯定还有许多委屈与坎坷,让她心烦气恼;她干的办公室主任和总裁助理,本来就是最难的差事,何况,她又是个年轻女子,长得又这样出众……
米赐香的脸色在苍白与青紫之间变化,唇角不断抽搐,看得出,她处在爆发的边缘。成默金不知是解释好呢,还是安慰好,无奈之下,他只得轻轻拉住她的手,向她传递自己的不安和歉疚。她没有响应,也没有拒绝。
她的大颗泪珠终于滚落下来。成默金递给她纸巾,她没有接,却一低头,埋在了他胸前。
成默金闻到了伤心的气息,闻到了一种跟刘米拉不同的体味。这两种体味他都熟悉。他搂紧她,感受着她心痛的脉搏。
她沉默片刻,忽然挣脱出来,说:“我们不是在说谁敲的门吗?怎么又扯起那些没劲的事情了呢?”
成默金扶着她坐下,又倒了一杯水,说:“那就继续说敲门的事吧。”
米赐香擦了泪,说:“刚才说到哪儿了?”
成默金一时也忘了。话题既已中断,插入的又是戳心的事,再谈下去,又有什么意思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