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纪委马一骏收到第二封举报信没几天,成默金这里也收到了。
因为事涉米赐香,这封信他看了好几遍。信是打印机打的,信封上写的收信人是:“县文明办成默金同志”,可见,写信人知道他,也许还见过他;“寄信人”这里写的是“博海集团二十名员工”。这个可信度就很难确定了,不是该集团的人,也可以自称“博海集团员工”;一个人执笔写的,写上二十人三十人也没人知道……
成默金把信交给傅大庆,傅大庆一目十行看完,然后抬起头看了成默金一眼,目光里很有些深意。
成默金知道傅大庆心里是怎么想的。他总是把成默金跟米赐香连在一起看,这第二封举报信又把米赐香说得很坏,他用那种目光看成默金,是完全可以理解的。
确实,博海集团的“全国文明单位”荣誉,跟米赐香和成默金两人都有密切关系。从米赐香来说,她分管这一块工作;从成默金来说,他直接为米赐香提供过很多“指导”。此刻,成默金迫切需要撇清这方面的关系。他故意用公事公办的口吻询问傅大庆:“你看——,我们要不要向部长报告一下?”
傅大庆说:“这是必须的。”
成默金说:“那我写个书面报告,你看怎样?”
傅大庆说:“很好。”
成默金打开电脑,拟好标题,这时,秦部长却进来了。他把两个部属叫到小会议桌旁边,把一封信摊在桌上,说:“我这里有一封举报信。”
成默金扫一眼,正想说“我们也收到了”,傅大庆在桌下狠狠踩了他一脚。
秦部长说:“你们看一下。”
成默金就把信递到傅大庆手里,让他先看。傅大庆神情严肃,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看完后还沉思了片刻,才把信交给成默金。
成默金用目光一扫,完全跟他收到的一样,遂想:举报人不知把这信复印了多少份,也不知寄了多少部门,信上那些字句,成默金都能背出来了,但他又不能不装出非常审慎的样子,学着傅大庆的样子,把信看了好多遍。
秦部长坐下,习惯性地把手伸往衣袋。傅大庆一激灵,立刻掏出烟,挖出一支递给部长。秦部长不忙点火,却看着烟标,说:“大庆你不错啊,都抽中华牌了。”大庆又拿出一包“红双喜”,说:“‘中华’是敬领导的,我抽这个。”
成默金想起来了,傅大庆的中华烟是在“博海”酒席上拿的。
秦部长笑笑,把那封信拈到自己面前,这才点上烟,问:“这封信你们怎么看?”
成默金看看傅大庆,傅大庆说:“看到这封信,我很吃惊。我谈点不成熟的想法。”
秦部长手里转着烟,看着傅大庆。
傅大庆说:“部长手里这封举报信,其实是第二封举报信了。关于‘博海’隐瞒非正常死亡的事,我们一周前收到了第一封举报信。我跟成默金已经开始进行调查。”
秦部长“哦”了一声,示意傅大庆继续说。
傅大庆说:“我们征询了安监局、公安局等十来个部门,没有查到‘博海’发生过非正常死亡的记录。”
秦部长拍拍信,说:“那是它瞎说?”
傅大庆说:“有两种可能。一个是举报信瞎说,从时机看,是为了阻止‘博海’评上全国文明单位;第二个可能,是确实发生了非正常死亡,但裘天超封锁消息,把机密埋得很深。”
秦部长转头问成默金,说:“你怎么看?”
成默金说:“我同意傅主任的分析。因为公示已经出去了,所以我们想加快调查步伐。我们的想法是:如果‘博海’有事,那就果断处理;如果没事,也不要耽误它申报全国文明单位。”
秦部长深深点了点头。
傅大庆说:“上周末,我和默金去‘博海’,裘天超他们这里,表面看不出有什么情况。第二天离开时,有人却在我们车上贴了这个——”
他从笔记本里拿出那张纸条。秦部长一看“人民公仆”那几个字,脸色很难看。
成默金说:“纪委那里,也要我们抓紧查。”
秦部长说:“昨天常委会上,纪委潘书记已经说了。”
成默金说:“他们的意思,是让我们结合申报工作抓紧调查,还说‘博海’是民营企业,裘天超不是党员,他们目前不便出马。”
秦部长说:“这一点似是而非,我其实是不同意的。‘博海’摊子是比较大,弄不好会对全县造成影响,这点我也承认;但是,你纪委调查力量强,调查手段多,你应该有办法查清这事啊。我们文明办就你们两人,名单上报时间又那么紧,你让我们怎么弄?”
成默金听出了秦部长的牢骚,不知怎的,心里却涌上了几分温暖。傅大庆也在桌下,用脚尖轻轻敲了敲成默金。
三人沉默了一会儿,秦部长又续了一支烟,傅大庆才问:“部长您看,如果‘博海’情况一时查不清楚,名单上报时间又到了,我们是不是要把‘博海’撤下来?”
秦部长沉吟道:“这个不能简单化了。要撤,也得上常委会讨论,因为那个公示,当初就是常委定的。”
傅大庆说:“现在我们是两难:撤吧,怕冤枉了‘博海’;不撤吧,怕名单送到北京后,惹出更大的乱子。”
秦部长说:“我还有个两难哩:你查也难,不查也难!‘博海’有全国影响,裘天超又跟省里市里关系密切,你是查好,还是不查好?真是豆腐掉在灰堆里,吹,吹不得,打,打不得。”
傅大庆说:“纪委那里不查,我看原因就在这里。潘书记这人精着呢,我们查清了,他有功劳;我们查不清,也没他什么事……”
秦部长瞪了一眼,喝道:“大庆!”
成默金看了傅大庆一眼,内心有点幸灾乐祸。他知道,部长不让下面人随便议论四套班子领导,尤其是常委的领导,尽管有时他内心也赞同部属的说法。他认为这个时候,部长最像部长,最能显示出领导的权威。
傅大庆就咳了一声,脸上有些挂不住。
秦部长说:“古语说‘投鼠忌器’。”
成默金大着胆子,说:“秦部长您给拿个主意,我们是查,还是不查?”
秦部长断然说:“当然要查!公示名单是我们拟的,我们不负责,谁负责?要是名单上京后再查出事来,那是要搬乌纱帽的!”
部长口气严厉,把两个下属说得面面相觑,成默金的目光里甚至跌落出一片惊慌来。
秦部长又说:“不过,要注意查的方式、查的策略。既要把事情查清楚,也不要打草惊蛇;既要对上报名单负责,也不要影响大局。你们说呢?”
两人又一同点头。成默金这时就有个冲动,想说说纪委马一骏这段时间跟他的联系,以及让他通过米赐香调查“博海”的点子,不料傅大庆没有给他时间,他赶在成默金前面,继续问部长:“我们要不要跟市里省里打个招呼,在上报时间上宽限我们几天?”
秦部长说:“不要惊动上面。这事知晓的范围越小越好。懂吗?”
傅大庆赶紧说:“知道知道。”
部长又说:“上报截止日期还有几天,工作节奏你们掌握。具体做法我不管了,你们商量吧。”
秦部长走后,成默金就问傅大庆:“你刚才踩我一脚什么意思?”
傅大庆说:“你想对部长说‘我们也收到了举报信’,是吗?”
成默金说:“是。”
傅大庆说:“这个不能说。”
成默金问:“为什么?”
傅大庆说:“你一说,部长开口就会问你要对策,因为你早就收到信,应该有很多思考。他会把你逼得很急,而你这里却得不到他的想法。”
成默金说:“原来这样。你又教了我一招。”
成默金说是这样说,其实心里,还在回味部长对傅大庆的那声喝斥。这声喝斥,让他觉得很解气。他觉得,傅大庆也有老马失蹄的时候,对他,自己本来就不必太过迷信。
部长走后,傅大庆显然轻松了许多,他又问成默金:“秦部长说了这么多,你有什么想法?”
成默金说:“我感到事情很棘手。”
傅大庆说:“我倒有了个法子。”
成默金说:“什么法子?”
傅大庆说:“既然是非正常死亡,企业里的职工不会不知道。我估计在我车窗上贴纸条的,就是这样的职工。我们找几个来开个座谈会,或许就能摸到些情况。”
成默金说:“这么大动静,裘天超他们不可能不知道,恐怕还是会打草惊蛇。”
傅大庆说:“你死脑筋不是!我们不走博海集团不行吗?我们可以借助博海镇政府来做这事——请镇里出面召开座谈会。他们集团八成员工,住在周边村子里,晚上找几个人来聊聊,不会有什么动静。”
成默金信服地说:“这办法好!”
傅大庆说:“说干就干,我们今晚就去。你现在就给博海镇政府打电话。”
他们当晚就去了,座谈会也开了,镇政府宣传干事小何还帮着发了毛巾牙膏等,作为座谈会的小礼品。可那些职工拿了礼品,却一问三不知,没一个知道发生过什么非正常死亡的。
傅大庆不死心,也不管时间怎么晚,又让镇政府小何再找一拨职工来调查,可依然毫无结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