拓走的那天,我牵着拓的手一起到车站,我看着母亲跟她说话,听到母亲对她说,有任何事都可以写信或者打电话到邻居家。看着母亲的眼泪流出来,看着她擦干母亲的泪,问母亲什么时候接她回来。母亲,流泪说,什么时候都可以,只要拓想回来,就告诉她,她就会去接她回来。其实,拓和我也都知道,随着我们日益长大,母亲已经没有能力好好的养活我们了,也已经无法供我们正常上学,否则,哪一年,她是不会带我们去男孩家,虽然她对那个人有些情感,她想让我们也去认识他们家人,看看我们对于那个家的接受程度。母亲,她也是尊重我们的。我们知道母亲的,她刚强,她要自尊,她不允许自己去乞求别人的施舍。拓,点了点头。她上车了,母亲在窗户握着她的手,车发动了,母亲跟着跑着跑着,可是母亲跑不过车的速度。母亲在残酷的世事面前放下了拓的手,一只幼小的手,一只是她生和养育了十二年女儿的手。母亲流着泪蹲在地上,那一刻,我才知道母亲竟然也有如此伤痛的时候,她原来高大的身躯竟然也可以蹲下去的那一刻。我同时,也感受到了拓的感觉,哪一种冰凉的感觉,如蛇的感觉。也感受了拓在吃母亲做的糍粑的感觉,那种掺杂着泪与辛酸的感觉。到现在,这个感觉还没有忘记。就如同那条蛇爬过后,在皮肤上留下的凉意,在太阳底下怎么也温暖不起来,它吸走了所有的热量,它就是一个身体存在的黑洞。
我不知道我和母亲是怎样回到家里的,我真的忘记了。在我的此时的记忆里,我还记得那满脸的泪水,和汽车离去散发的尾气,那么刺鼻,是一种令人作呕的味道。我不了解为什么拓一定要走,对于在远方的那个父亲,拓跟我是一样的,我们都不知道他是什么人,他长成怎样,他只是我们的父亲而已。收到父亲信那晚,我记得我问了母亲,为什么会同意他的要求,难得你就舍得我们走吗?母亲回答是,他是你们的父亲。
我恨他,恨这个不是我们父亲的父亲,我想拓她也是这样的,她离开这里,就能逃脱那个黑影吗?我没有问拓说这个问题,我怕她会伤心,就像她说出来怕母亲伤心一样。虽然,她也许不知道这个答案,但离开也许是她当初能想到的一个方法。现在,拓走了,她离开了我和母亲,她心里放下了我们,这样也许就是最好的。
河边的金樱花还是盛开着,白色的和粉色的混战一起,这是一个花争斗的世界。可花藤下面,是否还藏着一条条的蛇,在静静等着某个人的来临?
母亲牵着我的手,母亲的手也是冰冷的,还时时传来一阵颤栗,我的手好像也跟着在颤栗,可是我并不冷,这是怎么了?我丢失了我的影子,我也看不到我的影子,是被河边金樱花下的蛇偷偷吃掉了吗?母亲没有说话,她就这样走着,然后再停下,她扭过脖子,朝身后望去,走走,再停下,再望去。可身后,只有五月的风吹过,带着那令人昏睡的金樱花香,香影随风,如果拓在的话,她会去拥抱这风,她会在风起跑到,让风吹动她的衣裙。可是,风中,没有她的身影。母亲还是走走、停停,我不知道这条路,回去怎么会那么长,看不到尽头,回头朝后,我也没有看到尽头,我们就是这个尘世的一粒浮尘,尘的心已经随风而散。
“塔,你怎么这么慢啊,妈妈还在家里等我们了。”身边传来拓的身影,我扭头一看,拓正在我的身边,她牵着我的手,“下学了,我们今天得早点回家,今天考试了,可我的觉得还不错,你呢。”对了,拓的成绩永远比我好,她是一个聪慧的女孩,她也有着妈妈那样的灵巧的双手,她曾偷偷的告诉我,她想做一个画家,将这片金樱花全部画下来,她送过我一幅她画的清晨稻田:清晨的稻田,随着微风摆动,水滴--散发着夜露的精气,悬挂在稻叶尖上,似乎一不小心就会随风而落,于是它们也随风摇摆着,跟着风的节奏。“拓,我看到了,叶尖的水滴,它是夜露的精灵,对吗?”我问道。”嗯,是的“每一滴露水,都是精灵,它是夜的精灵,你看到了吗?”拓对我笑着说。“我们赶紧回家吧,妈妈在等着我们了”我拉着拓的手,朝家的方向走去。
路上,两个身影在夕阳下走着,一个影长,一个影短。“塔,我踩到你了,你看。”拓踩着我的影子对我说,笑得那么开心,我看到太阳好像也跟着笑了,不然,太阳的脸怎么会憋得那么红呢?不过,她又想保持她的严肃,太阳是很严肃的,在母亲跟我们讲过的故事里,她有九个儿子,她将儿子的家全部安置在一个桑树上,一个有这么儿子的母亲,她肯定是严肃的--这是我跟拓当初的推测,至于依据是什么,那就是她的儿子太多了。我们前面洪爷爷家,就是因为有五个儿子,所以他一直都很严肃。太阳在严肃与偷笑中挣扎着回家了。我抬头看了天空,今天太阳不见了,再看身边,拓也不在我身边,她跟那辆汽车走了,去了一个远方,那个远方有海,有一个是我们父亲的人,在那个地方,应该是一个没有蛇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