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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药神》:现实主义创作精神的回归

来源:文艺报  选稿:严超杰  作者:《我不是药神》:现实主义创作精神的回归  发布于:2018-07-11  点击:128



中国电影向来不缺乏现实主义传统,从刚刚被发现并荣归故里的1920年代电影《风雨之夜》,到1930年代的《神女》《渔光曲》《马路天使》,1940年代的《一江春水向东流》《万家灯火》《乌鸦与麻雀》,再到新中国成立后十七年中展现社会现实的电影《女篮五号》《大李老李和小李》《我们村里的年轻人》《新局长到来之前》等等,一直到改革开放之后第四代、第五代和第六代中国导演创作出的大量观照社会现实的电影作品。毫无疑问,对于中国电影来说,现实主义不仅仅作为一种艺术范式和美学观念,更是一以贯之的精神传统。


然而,面对不断升级的中国电影市场和产业化进程,近些年大部分现实主义国产影片始终处于叫好不叫座的尴尬境地,无法在商业电影的市场环境中获得相应的价值认同,比如《一九四二》《钢的琴》《山河故人》《推拿》《我不是潘金莲》《路过未来》等等。与此同时,在故事结构、视觉效果和叙事方式上直接模仿或拷贝国外经典商业类型电影模式,甚至直接购买故事版权进行所谓中国化改编的国产影片却在市场上获得了巨大的成功。国产电影市场的主流形态被爆笑喜剧、悬疑推理、神奇魔幻等类型所占据,而对于中国当下的社会现实和文化传统却置若罔闻或视而不见,原创性匮乏,跟风现象严重。因此,《我不是药神》在口碑与票房上的双重成功,标志着现实主义国产影片面对电影市场化和产业化的进程,完成了一次自觉而主动的自我救赎。


其实,《我不是药神》就是一个救赎、被救赎和自我救赎的故事。交不起房租的神油店老板程勇,自暴自弃地挥霍着自己的油腻中年。面对准备带着儿子移民的前妻,他无力挽回孩子的抚养权,甚至连给儿子买双运动鞋都囊中羞涩。而父亲突如其来的脑梗,使程勇不得不重新面对窘迫的现实——没有钱给父亲做手术。正在此时,慢性粒细胞白血病人吕受益留下的字条拯救了他。程勇开始走私贩卖印度仿制的白血病专用药“格列宁”,他通过吕受益结识了为了给女儿治病每天晚上去夜店跳钢管舞的单亲妈妈刘思慧、沉默寡言但有情有义的农民工彭浩和精通英文又心怀善意的刘牧师。除了程勇,其他三个人和刘思慧的女儿都是慢粒白血病的病友,他们帮助程勇一起打开了印度仿制“格列宁”的销路。在这个过程中,程勇有了钱给父亲治病,其他四个人也都得到了救命的药和钱。整部影片的叙事动机表面上看是围绕着治病救命的“药”,而实际上缺药的根本原因就是缺钱:徐勇缺钱交房租,缺钱给父亲治病,也缺钱留住要被前妻带走移民的儿子;吕受益缺钱买药延长自己的生命,陪伴他刚出生的孩子长大;单亲妈妈刘思慧也是因为缺钱给女儿治病才去夜店跳钢管舞。影片中有一幕,在夜店里程勇将大把的钞票甩在桌上,让夜店男经理去跳脱衣舞。金钱至上的价值观扭曲了人性,但却让他们找回了做人的尊严。程勇的救赎,是通过救赎他人完成自我救赎的。如果说第一次救赎的动机是金钱利益的捆绑,那第二次则是吕受益对于生命的绝望唤醒了程勇人性善的一面,“缺钱”的被救赎升华为人性的自我救赎。


影片中所有的角色设置都基于人性本善的前提,每一个角色都没有表现出贪婪和欲望,而是因为生命所迫才跟随程勇走私印度仿制药。性善论在中国传统文化中一直处于主导地位,人性即仁义礼智,这些都不是后天习得,而是天生就有。正如《孟子·告子上》中所言:“恻隐之心,人皆有之;善恶之心,人皆有之;恭敬之心,人皆有之;是非之心,人皆有之。”《我不是药神》没有让观众去直面现实中的残酷不堪与人性扭曲,而是讲述了一个人性本善的温暖童话。


在“义”与“利”之间,“性本善”的程勇选择了“义”,这样才有了之后开服装厂赚了钱还要铤而走险、以成本价走私药品的行为,才有了印度药厂被政府关闭程勇继续贴钱走私的动机。金钱成为了彰显人性光辉的载体,这对于当下经济全球化和商业社会所秉持的实用主义和功利主义价值导向具有强烈的反讽意味。


观照社会现实的同时,影片在剧作结构、角色塑造、叙事节奏、视觉风格上充分融入了中国传统哲学观念,力图获得观众更为广泛的心理认同和情感共鸣。首先,程勇在影片前半段的角色塑造中表现出了普通人性的真实状态,既有善也有恶,让人又爱又恨,十分生动。在中国哲学系统里,人的命运都是祸福相依的,正所谓乐极生悲、否极泰来,程勇在影片中的遭遇也恰恰证明了这一点。其次,这是一部中国式的悲喜剧。当人情与伦理甚至法理产生冲突时,究竟是应该“法不容情”还是“法不外乎人情”?这一命题在影片中自始至终都被暧昧的悬隔着,警察曹斌最终选择了逃避,观众在观影过程中也无法甚至无力作出明确的判断。这正形成中国式悲喜剧的内在张力,情与理在对立、渗透、转化和和谐中寻找平衡。最后,在叙事节奏、影像语言和视听风格方面,导演文牧野非常克制和冷静,每个场景在叙事上绝不拖泥带水,没有在不必要的细节上纠缠,更没有在情绪上做过多的渲染,一切都在观众心中慢慢积蓄,然后漾开,心领神会。


总而言之,作为一种观照现实的文化艺术载体,国产电影所需要肩负的社会责任感不能丢。希望《我不是药神》不是现实主义国产电影一次单枪匹马式的自我救赎,而是唤醒现实主义精神传统真正回归的契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