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薛尔康    更新时间:2017-05-17 15:50:49

祖母在江南叫“亲娘”,母亲死后,全由她料理兄妹四人生活起居,真的做成亲娘,恩同生身。李密《陈情表》:“臣无祖母,无以至今日;祖母无臣,无以终余年。”每读至此,我便要仰首长叹。

祖母读过几年私塾,古代的劝学故事可讲一个系列,《百家诗》朗朗吟出,一口气能唱几十首,还谦虚地说就记得这么多了。她口吟颜真卿《劝学》的悠扬声调,至今在我耳边回荡。我将每份考卷拿给她过目,她说,你娘见了高兴。我不希望她这么说,难免鼻酸眼红。一日,祖母将一块压咸菜瓮头的方砖摆到桌上,方砖旁有一本柳公权《玄秘塔碑》。她说,你该练练字,你娘写得一手好字,她在电灯泡上头看见你写这样的字,是要皱眉头的。

母亲的字虽无柳体之遒劲,却有柳体之清秀,每个字像她的人立在那儿端正有姿势。她当会计时,账本上写的阿拉伯数字整齐优美,斜斜的,是湖边风中的芦苇,充满了弹性。哪怕病中写日记,每一页每一字毫不马虎,想必病重后字写不好看了,也就干脆不写了。对于母亲凡事力求完美、不肯迁就的秉性,祖母多次评价说,你娘忒要好了。母亲的这一禀性,还有她的坚韧自信,我想是遗传给了我的。

每日清早起床,头上那盏灯的上方有了母亲的眼睛。我用毛笔蘸一碗清水在方砖上练字,笔画在青钢色砖面上化开,完全是毛边纸的效果,字体饱满,勾勒毕现。写完五六字,前面的砖面也就干了,省下不少纸墨钱。直练到大字本上批满红圈,语文老师常在课堂上展示我的本子,祖母郑重其事地将一方端砚交予我。平时,听她说起这方老太公用过的老坑端砚的珍贵,现在总算目睹。打开椭圆形的紫檀木盒子,墨池位置雕有几根镂空的藕,砚的反面则整体刻成一片筋脉分明的荷叶,手心抚过砚堂,留下滋润的水气。

祖母说,你现在可以用这块砚台写字了。

祖母在井边打水跌伤了腿,从此胳肢窝撑起一根拐杖,她舍不得花钱,请木匠从后院黄杨树上锯下一根树枝做成拐杖。后来,经济好转,白木拐杖也不肯换,一直用到临终。她一拐一拐上井台,洗衣洗菜,烹一日三餐。我们将水缸打满也没用,劝说也不理睬,执意要往井边跑,好像不跑这一天便过得没着落了。我放学回家第一件事,是看祖母在不在井边,被我逮着就跟她急,不料她更急,急得迸出眼泪来。她是在捍卫义所当为的权利,不容他人干渉。僵持不下中,她抹一抹眼睛说:好吧,你去做你的功课吧!她念念的是我的学业。

望着祖母一拐一拐的瘦弱身影,心情在最悲怆的时刻发见人性中善的光芒。在这种光芒的照耀中,很容易恍悟世俗为什么能够延续,人心为什么总是抱着希望。人类实在不需要那么多人类学、道德学、人格心理学教本,母性才是必读的大书。读懂母性,也就读懂慈悲读懂是非读懂义薄云天。母性如万物生长,日行中天,人的痛苦的根源是不想读懂她。

假如有放之四海皆准的真理,母性是也!

两位母亲,感恩终生,无以报答。每见友人有老母孝敬,我羡慕得心痛,那是一种天大的幸福啊,天下事没有比“子欲养而亲不待”更为不幸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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