婴儿天性通天地,发出的第一个字音是“妈”。
在江南,妈妈被叫成“姆——妈”,闭口音的“姆”,活现婴儿发开口音“妈”时的艰难与急迫,从此尽其一生,前面“姆”音叫起来会比“妈”拉的长一些;如是反过来,“妈”音比“姆”拉得长,叫成“姆妈——”,便有了娇憨发嗲的情趣,小时候,我就是这样叫着的,现在也还这样默默地叫着,听得见母亲的回应。不管怎么叫,一声“姆妈”不是从喉咙而是从心底喊出来,即使是十恶不赦的儿子,喊“姆妈”时喊出的也是人的善与真。
母亲在我开心的时候喜欢说:你不是我生的,是从网船上抱来的。怕我不信还编出过程。我于是发急,没完没了地哭闹,直至母亲用更长的时间安慰我,搂着我说是她亲生的才收敛内心的悲痛。此种逗弄多次重演,每次都是我的大事件,母亲何故乐意看我发急呢——我的发急比依偎在她怀里更让她兴奋?
母亲疼我的时候,爱说:你这个冤家。说的我先是一愣,而后傻傻地笑。愣是母亲怎么可以这样说,傻是心里隐约觉得是夸耀。那时候,掂不出“冤家”两字的斤重,否则,怎么傻笑得起来?后来,长大一些了,坐在母亲身边看越剧,听见白娘子点着许仙的额头唱“你这个冤家”,心里猛然一动,才觉得“冤家”是生死相与,不是随便能喊的。现在想来,母亲嘴中的“冤家”道出大千世界的精微,大致冤即缘,缘即冤,无冤成缘是凑合,冤缘难分方得真缘分,是五百世的等待,一万年的光明。母亲也有严厉的时候,大抵是我违反她规定的礼貌。她认为人的品行都从礼貌生长出来,人活着应当有教养。衣服弄脏了打屁股不怕,像是拍灰尘;手弄脏了,抢先洗干净以免打手心。礼貌规范中难度最大者,当数用餐时眼睛不准盯住菜碗菜碟子,要低头看饭碗。我夹完一筷子菜就在琢磨下一筷子的去向,能不盯菜碗吗?母亲见我一副贪吃的样子很生气,用筷子将我筷上的菜打落下来,喝道:“啥格吃相!”将我的情绪打落至冰点。我至今吃饭看自己的饭碗,乃至向来不看他人桌上的“饭碗”和“菜碗”,始于当年母亲的不给面子。
母亲还说我是“甩也甩不掉的尾巴”,带着埋怨。缘由是她上哪儿都喜欢带上我。母亲出客,不管穿什么衣服,那件衣服就有了品位,再有我在她身边站着,似乎格外有魅力。后来,演化成她上哪儿必须带上我,成为一种契约,其实是怪不得我的。有时贪玩,回家找不见母亲极为伤心,对于这种背叛我用胡搅蛮缠来对付,直至她说“对不起”,再说出违约的理由。为什么不能让她尝尝找不见我的滋味呢?有一次,我躲进表哥的房间,不料想没多久睡着了。母亲差遣所有的人四处寻找,找遍街头巷尾,临晚,我才在母亲焦灼的带哭的呼喊中苏醒过来,并坦白躲起来的原因。玩笑开大了。父亲准备狠狠揍我一顿,母亲护住我,在我屁股上拧一把,恨恨地说:“你这个冤家!”这一把拧得重,而我一点儿不觉痛,对自己的报复暗自得意着。以自己的情状推想,母亲对我找不见她后的胡闹应该也是得意的。
似乎是一种报复,若干年后,母亲躲了起来,躲得那么邈远,再也找不见。失去母亲什么也跟着失去,世界空了,起步不知道该往哪儿走。我怎么能够相信母亲的消失,我在每一时刻中等待,相信在黑暗中可以找见,醒来只见冷泪湿枕。一条淡青色被子见证我那一段被窝中的岁月。声带从此不再为“姆妈——”震动,而心喊得太累了,喊回她,想听她再说一遍“冤家”,问一问我到底是不是你生的?
我从此喜欢独处,踉跄在思念的黑暗中,那样就与母亲在一起了,听见母亲跟我说话了。思念不可言状,可以言状的思念不是思念,但思念总归有尽头,越过尽头便是无分阴阳、超脱生死的时空,母亲就这样出现了,向我款款行来,对我说:儿子,我再也不会离开你。
母亲依然那样有风韵,她远离的只是人世的压迫,丢掉了已经不喜欢了的躯体,从此,没有人可以从我身边夺走她。古人写离恨写得全不对,一意的弄情,什么“半夜心,三生梦,万里别”,我与母亲是:近咫尺,手如握,心相印。母亲蔼然若春地与我交谈,伸手抚弄我的头发,高兴了叫一声“冤家”,声音中带着些许孱弱。
不是病后更像是产后的孱弱。
她确实累了。这辈子,在分娩四个儿女之后,又用全身力气分娩出一条人间至理:母亲不会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