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阴地改为房地产用地的时候,为母亲拾骨的日子来临。
在依山环水的山湾里,一个叫东大池的地方,阳光射透浓密的树叶洒下一片斑驳,坟地上呈现阴阳交错的情境。母亲的遗骨终于裸露出来,是会说话的骨头,我听见一声喊:你这个冤家。
说得无限温柔,听起来像是女孩的声音。
这是一次灵与肉的真实相会,空气中布满母亲的能量,在我四周灵动,令我嗫嚅说不出话来。母亲喜出望外地高兴,手指穿过我不再浓密的头发,两耳灌满她的牵挂。母亲呀,因有你我不怕人间冷暖,心头照样有压不住的晴朗,享不尽的温存。
我努力搜寻母亲身体的每一部分,哪怕一颗牙齿、一截指骨。当我的手指触及母亲的骨头,血管中的血沸腾起来,母亲的骨头是热的骨头。我从她的骨骸看清楚自己的来处,看清楚天地万物的底蕴,看清楚宇宙的恒理,也看清楚汉民族女性的坚毅与壮阔。头骨呈现优美的弧形,眉弓和眼眶再现当年的美丽,而母亲的天禀和灵魂已然活跃在我的躯体中——她用我的眼睛观察人间,用我的头脑思考世事,用我的笔表达她的意愿,她从来不曾死去。
每年清明,爬上几十级台阶,怀着回家的兴奋,探望父母、祖父母和远祖。在每一张石桌上摆上供品,点燃银纸锭,三代十几口人源自同一位母亲、同一个祖先。我们有说有笑,不像祭奠更像拜寿。
我愿意最后离开,在墓地再待一会儿。
我给父亲点一支烟,他老人家总是抽得比我快;再与母亲说说话,一边将这篇文章化在了她的坟前。
没有纸灰飞扬起来。
母亲读着纸上的每一行文字。
(刊于《上海文学》2014年8月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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