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薛尔康    更新时间:2017-05-17 15:50:39

为了四个孩子,父亲没有再婚,只是与一个孀居的女人同居。他知道妻子的位置可以置换,母亲的地位无法替代。我选择睡在母亲病中睡的小床上,在这个离母亲最近的地方,睡到成年。我一直将她的日记本保存在身边,首页写道:“在这本美丽的日记本上,我记下病中的文字留给我的孩子们。”我插队落户时带到苏北,上“文讲所”时带往北京,这本深赭色布封面的本子是我的水晶球,每次打开,母亲就会走出来,与我促膝而坐,娓娓交谈。后来,又带回家中。再后来,存放日记本的地方找不着它了,我张皇失措地搜遍任何一个角落竟也找不见。我始终不能解释它的消失。肯定是母亲不忍心见我每次打开它时掉泪,收回去的。她说:儿子,忘记我,过好你自己的日子。我听见这话很不高兴,说:你能忘记我吗?请将收走的日记本还给我!

母亲至今没有还给我,我依旧在等待。

《魏氏春秋》说,阮籍丧母后悲痛欲绝,毁几灭性,进入六神无主的疯狂状态。我也像阮籍那样毁几灭性过——对上天的不公充满厌恶,被剥夺、被遗弃的怨恨不可抑制,我选择发泄与对抗。学校不明白怎么突然出现如此捣蛋的学生,我经常被逐出教室在校园里闲逛,在这之前我会把老师累得筋疲力尽,将一排桌椅拉得乱七八糟,使劲捶打老师的手表。碰上女教师,则踩踏她崭新的皮鞋。我被调到最有本事的班主任手上,没多久他也溃败了。这位血气方刚的男教师使出的绝招是“关饭学”,即锁进办公室不让回家吃中饭,当老师吃不住饿上食堂,我也就跳窗户回家了。

父亲的管教虽严厉,但是毫无用处。祖母倒是清楚事情的根源。那次,我跳窗户回家刚捧起饭碗,班主任跟着赶来,愤怒地向祖母控诉我的劣行。事后,泪水注满祖母脸上的沟豁,见我跟着她抹眼泪,祖母说,你娘活着你不至于这样的……

考进初中,劣迹依旧,我曾将一位大学刚毕业的数学老师气得不想当老师。几天后,当我亲眼瞧见她当老师的母亲将她送回学校,踏进校门时一脸不情愿的样子,曾谴责自己过分,但过两天也就烟消云散。其实,她挺喜欢我,我上课不听,课后老去问她,期中考试后,她踏进教室表扬起来,薛尔康为什么考得好,因为不懂就问,你们要向他学习。

我的所作所为,相信母亲看在眼里并且知道这一切与她相关,她或许觉得自己的儿子不胡闹一下可能更糟,她只是在等待一个时刻,而这个时刻很快就会到来。

初二那年暑假,哥哥以全区第一、全市第三的成绩考入一所著名大学,那年高考的录取比例是百分之五。祖母闻讯大哭,父亲喜不自禁,他们说着同样的话:这下学勤可以放心了,她活着该有多好!这句话是晴天霹雳,击穿我心底最隐蔽最脆弱的部位。我怀念母亲的方式怎么能是做一个坏孩子,我不为自己也该为母亲活着,我是她生命的延续,留在世间的希望。想起母亲“你要乖”的叮嘱,我恨自己。我跑到后院的圣地上,向母亲发誓:姆妈,对不起,我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了!

十六岁的一天,我在刹那间成熟。

在不到一个学期的时间里,我成为最听话和初三年级功课最好的学生。某些任课老师批考卷先批我的那份,譬如外语、数学、化学,再由我按注明的每道题的分数批其他同学的考卷。我夹着一叠考卷走在去学校的路上,对母亲说:儿子不再给你丢脸了!一年后,我考上本市最好的高中,其时家境中落,买只新书包都犯难,实不堪负担第二个高中生。祖母满脸愁云,她对我说的话却是:我卖光首饰也要让你读高中。在后来的日子里,我两次夜间醒来,听见祖母正与别人讨价还价,变卖她的首饰,在被子里不敢喘气,装出睡着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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