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父亲陪伴母亲睡在同一个房间里。相邻的小床上,母亲承受不住癌细胞的啃啮,时时发出呻吟,止痛药已经失效,唯有正广和汽水尚能稍减病痛。从不受委屈的母亲受了大委屈,她别无所求,只想养大儿女并享受他们成长的快乐,上天实在没有委屈她的理由。她与人世相望相亲,相与一生,展望中尽是阳光,而现在,人世面目狰狞抛弃了她,母亲内心自有深不可测的苦与愁,从此没有了笑容。父亲不停地说些温暖的话给她慰藉,我无望地握住母亲的手,指望痛苦传递进我的身体,母亲真的会缓过劲来,对我说:“姆妈死后,你要乖。”
我冷泪满面,坚持不哭出声来。平时,母亲的教诲简单得就讲一个“乖”。我是从她的眼神脸色懂得什么是“乖”与“不乖”,进而懂得人的行为准则。成人后,自感做的每件事对得起母亲,全因为记住了此刻从她嘴中吐出的“你要乖”,全因为母教是以身立教,春风润物,细雨无声。
有一晚,母亲用近于撒娇的声音要父亲过去抱着她睡,让我生出某一日她撩开被子好起来的幻想,圣地上的绕膝而坐情境再现。我这辈子凡事皆往好处想的秉性就在此种磨难中形成,愿意将事物往好的方面想,甚至比能够推理的还要好,好得毫无道理。直至历尽世事,发现事物的反面极其可怕,从此不惜庸人自扰,哪怕是好事也要将它翻过来,看看它的反面。
半月后,母亲的胃口果然好起来,早上说想吃雪菜烂糊面。她原本是喜欢吃面的,我兴奋的是她坐起来自己将一碗面吃完。祖母并不高兴,坐在厨房发愣,与父亲低声嘀咕。就在翌日深夜,祖母和父亲仓惶失措地大叫,“学勤!学勤!”我猛醒过来,扑到母亲身上,连声呼喊“姆妈——姆妈——”。母亲分明听见了我的呼喊,我看见她的眼帘微弱地一跳,尔后,她的手在我的手中逐渐冰凉,是再也捂不热的冰凉。
没有最后的道别。没有遗言。因为她到最后一刻也不愿意离开这个世界,依然想睁开眼睛回应我的呼喊。上天凭什么恶待母亲,如果天上有神,我这辈子与它势不两立。一家人放声恸哭使老宅充满凄惶,尔后是无底的阴森,沁骨的恐怖。祖母和父亲分头出门报讯去了,兄弟们挤在另一间房内瑟缩。按老法,往生者须有活人陪伴,祖母临走前交待说,你娘是最喜欢你的,你要陪着她。祖母不说我也会自告奋勇,我头脑中压根儿没有阴间地府的概念,母亲不会去那种地方,不会做鬼!
但在这一刻,我明白了人有责任,在一支三百瓦的灯泡下,负起人生的第一个责任。
那一年,我十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