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薛尔康    更新时间:2017-05-17 15:42:54

很早很早就想写母亲,一直不忍心写,写了便承认母亲死了,而她从未死过。她活在我与她共生的世界里,离我近得几步路就能走进去。阳光是紫色的,空气是橙色的,风是草木的颜色,语言是湖上的涟漪。母亲微笑着端详我,平静、安详,她一笑,脸上照常露出两个大而圆的酒涡。为了我,她笑得不知疲倦。

都说母亲长得漂亮,用词苍白了,当称蔼然若春才对。她的两个酒涡足以使四季如春,我永远是春光里她牵手的孩子。

人世没有比母亲的笑更加微妙的事物。

小学二年级,我转学,也由乳名更换成现在的名字。名字是母亲让二舅取的,在丰、嘉、康、惠四字中,母亲将康给了我,我果然一生健康,没和医院有过交葛。古书说:“占卜之家,量晴较雨,一二应验。其他灾祥,即史官所占,不尽然也。”母亲的祈愿却是这样的“尽然”。转学考试时,我不知道该写哪一个名字,朝母亲发急打手势,教室窗户上大下小,一直低着腰在小窗外凝视我的母亲给我一个沉静的笑,我立即听懂了:写原来的名字。

蒙娜丽莎的微笑实在不算什么。

母亲通常是笑着的,快乐的,她的笑显现人世的喜乐与美好。即使我调皮得令她头疼,她的责怪也是微笑,我总是无可抗拒这种略微皱起眉头的笑,顺从是我的喜悦。当我坠入不期而遇的苦难,梦中钻进她的子宫喘息,再也不想出来。母亲蹙起眉心,以从未有过的愠怒将我推回尘世,尔后,依然是心平气和的微笑。没有她的笑说不清楚的事情,苦难便难而不苦——如同她在病痛中,我张慌失措地抓紧她的手,她立即停止呻吟。

总觉得自己长不大,两鬓染霜仍然是孩子。仔细想来,全因为至今记得她身上的气味,记得她三十九岁的模样,醒来睁开眼看见她蔼然若春的面孔。今秋回无锡,小舅妈给我一张母亲的订婚照,是从故物中找出后数码翻印的,那一年母亲二十三岁。我拿在手中呆了许久。储存于视觉的母亲正是照片上二十三岁的母亲,始信母亲皆可越活越年轻。照片上,母亲的笑容是三月的晴空,眉眼是闪亮的柳叶,嘴唇微启与怀中鲜花是同一种意味,照亮一个春天,真的是蔼然若春。我怎么就想到用“蔼然若春”来描述母亲呢?这该是我此生最得意的一次借代了。没有蔼然若春的母亲相陪伴,我是走不到今天的,走到今天的我也不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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