谕明进入银行工作,从最基层的柜员做起。不久放款部刚好缺人,谕明被调去担任企业金融专员,经手的贷款金额动辄数十亿元。银行内部自然最看重企金专员,升迁也是最快。每当贷款金额愈大,银行通常会采取联贷,透过数家银行的合作来放款给企业户。谕明也因此结识不少欣赏他能力的业界主管。
裁撤分行的传闻一出来,就有其他家银行联络他。不过谕明还在观望。有些人会在裁员前先选择跳槽,不过他并不在意自己的人生是否有过那些不良纪录。希望等消息确定之后再想下一步。
一个月过去,总行终于决定裁撤包括金山分行在内,大台北地区的十家分行。看似经营规模逐年萎缩,然而公司的获利却逐年提高,这多仰赖信息处所领导的数位以及行动服务,也加强公司调整经营方向的决心。
在调职与支遣的名单公告出来之前,由于谕明的职等较高,因此去留须由分行经理直接口头告知。
中午收盘之后,谕明走进经理室。只见陈经理坐在位子上滑着平板,背后是直立式的白色百叶窗。窗帘并未拉开,室内却一点也不显得阴暗。他见谕明坐定后,将平板放一旁,双手交握说:
“谕明恭喜你。”陈经理清了喉咙,“你要调到信息处了。”
“是网络银行吗?”他诧异地说。
“当然。这是我向总公司提议的,我们一块儿过去。现在是大数据时代,当初总公司提出‘数位转型计划’,我们整个分行的专员,竟然只有你一个人报名参加研习。”陈经理看向谕明说,“在未来,银行是一种行为,而不是一个地方。这趋势,你是最了解的。我相信你能够胜任。”
突然谕明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拿起来一看,是陈经理给了他一个赞。
“或许同事还是比较习惯直接和客户见面,了解客户的问题吧。尤其是……”谕明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说下去。
“你直说。”陈经理示意,“我想听。”
“其实数字化,有些人工被计算机取代,相对的一些业务就不是这么好推展,人和人之间也就相对显得冷漠,没有所谓见面三分情。”
“对,当然。但也不是每件事都要见面。”陈经理将身体靠回椅背说,“以前开户都需要人工,现在根本不需要一位银行员坐着告诉客户,这要怎么填、那要怎么写。长久以来,行员都只是存款放款的机器。你想想,你要在柜台这样子过一生吗?数字化也是我们的机会,我们可以去做更多创新的事。琐碎的、枯燥乏味的、一成不变的工作,交给计算机就好。将人力更大效用地释放出来。”
“陈经理,我……”谕明将手机放回口袋。
“唉,我知道。你太太刚过世,这段期间你一定很不好受。详细的人事异动,会再发正式公文通知。到新单位赴任前,我会多放你几天假,以免那情绪压在心口喘不过气了。”说完陈经理又传了贴图过来,帮他加油打气。“你的私领域,我不多问。但你要尽快振作,以后我们多吃饭聚聚。”
谕明走出经理室,同事们纷纷瞧向他。大家知道他升迁了吗?肯定知道了,好几个人都正拿着手机。他不但没有被裁员,还被公司调到最新兴的部门。他走回座位,内心确实有股雀跃。他想自己难道再次往上攀爬了?还没到巅峰吗?他以为依庭过世后,自己已经是个跌停的人。
他拿出平板,看着股市起起伏伏的K线。下班后他想去一个地方。
依庭一直很喜欢动物,或许她觉得动物比人更有生命力也不一定,那正是她所欠缺的。她和同事常带基金会的小朋友到木栅动物园,偶尔也会和谕明两人单独约会。虽然谕明看到许多年轻爸妈带孩子一块来游玩,心里有些许羡慕,但马上就被依庭的笑容给安慰了。他没有一定要孩子,况且步行对依庭的病情也有好处。逛完动物园,两人都会走去搭猫空缆车。
“傍晚搭缆车最好了。上山可以看夕阳,下山可以看夜景。”
眺望远方的林口台地,谕明想起依庭说过的话。他一个人搭缆车上山,粉红色的晚霞如同一层薄雾,相较于猫空清新的空气,即使相隔这么远,仍旧看得见平坦的台地上冒烟的烟囱。
“如果哪天我离开了,到南极帮我找一种新品种的企鹅,用我的名字命名好吗?”水晶车厢的厚玻璃,让他们联想到刚才动物园内四面都是玻璃的企鹅馆。“我开玩笑的。”依庭说。谕明也不以为意。
可是依庭过世之后,他常梦见自己在冰封的南极大陆寻找企鹅。就他一个人,穿着探险家的衣服,面对整座白色的荒原。依庭并不在那里。后来在梦里,谕明才发觉企鹅的眼神其实很无情,不管是画了白色眼妆的阿德利企鹅、身材高大的皇帝企鹅,还是脖子有黑色帽带的南极企鹅,它们的眼神都很冰冷。醒来后,他确实埋怨过依庭,为什么要把他带去那么寒冷的地方。
回想自己第一次进入依庭的身体,他能感觉,冰封在她体内一直被压抑的欲望,仿佛被融化被唤醒。由于顾虑到依庭的病情,他的动作反而放不开,但依庭却希望从他那儿得到更多的感觉。他意识到,她其实盼望往后能有更多幸福甜蜜的生活。这是谕明从依庭的身上确切感受到的。尽管她安静得像一行文字,但他知道她不想这么早就离开这个世界。然而她来了,又走了。
抵达山上的猫空站,谕明没有像其他游客找间店用餐,而是留在站内。不会太久,半小时后等夜色暗到星星都出来了,便搭缆车下山。
他的脚下是一片黑暗。
当缆车越过指南宫旁的棱线,缓慢往下移动,这一段是他跟依庭一致认为最美的台北夜景。黑暗中他看向窗前一个人的倒影。
“这里距离台北的位置刚好。阳明山离城市太远,夜景只是点缀而已。不像这儿,光点几乎布满了整个夜晚,每个光点都那么清楚。”依庭说完,看他拿出相机,急忙制止他。
“不拍起来吗?”他问。
“不用拍了。这些画面,手机跟相机,都拍不出来的。”依庭看向台北说,“有些东西只能记在眼睛里。”
现在悬浮的车厢外头是这么的美,而车厢内是这么的安静。也许世界上有其他更美的地方,但谕明见过的却只有这个地方。
晚上谕明回到家,依庭的父亲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柯先生头顶光亮,只剩耳朵旁白色的鬓毛,后脑勺整个露了出来。谕明简单打声招呼,并未说自己刚刚去哪了,但在柯先生面前,他觉得自己的表情说明了一切,涉世未深的人都有这种表情。连续两三个礼拜,都是如此。
他开始到新单位工作,由于总行位在内湖,他回家的时间,慢慢比柯先生晚。不过柯先生似乎游刃有余地应付这一切,即使他一时忘了出声问候柯先生,柯先生也会照例从沙发上转过头来应诺说:
“噢,你回来啦。”
这都让谕明有些受不了。
被调到信息处后,谕明越来越在意自己与岳父同居这件事。他想岳父应该也有自己的想法,会希望他搬出去吗?还是觉得他忘记依庭了,又或者是想展开什么新生活,才打算要搬离?搬家之后他跟岳父是不是就毫无瓜葛了呢?这个家究竟要不要拆伙?分开不分开又要如何启齿?
婚前,他就有工作,有固定的薪水与存款。打从一开始,就没有一定要跟长辈住一起。柯先生也表示过,依庭搬出去住,他不会说什么,也觉得蛮好的。但偏偏依庭说:“我搬出去之后,就剩我爸一个人在家了。”反而希望谕明能够住进来。她像是以自己瘦弱的身躯打了个结,将夫婿与岳父绑在一块。是依庭凑合了他们两个男人。但现在依庭不在了,这些无形的契约,还存在吗?
或者说,还有必要遵守吗?
回到住处楼下,他抬头看向自家公寓阳台的小灯,不时可见到柯先生高瘦的身影,提着洒水壶在阳台与客厅之间来回穿梭。这几年他从没见过岳父在夜里浇花,那是一早上班前才有的例行公事。柯先生是在等他吗?
他重新想起第一次到妻子家拜访的情景。他们父女俩住在瑞安街一栋雅致的公寓四楼。谕明穿着比上班还要正式的服装,按下电铃,是依庭过来开门,随后柯先生也从那白色的沙发起身和他握手。他们家的摆设大多是白色的,像是窗帘、踏垫、系统橱柜,那时谕明尚不知道,自己将逐渐融入这间房子,成为这个家众多白色当中的一种白色。他弯腰将伴手礼——一间知名蛋糕店的圆形长筒蛋糕,放在客厅桌上。只见依庭突然开口说:
“爸,谕明说他会搬过来跟我们一起住。”
当时他为何会接受这项要求,又那么理所当然地就搬进了岳父家,难道都不害臊?他想再两个月就过年了,是最好的机会。回云林老家过完年之后,他还要回来吗?现在他也开始留意起房价,规划在台北购买一户新房。虽然舍不得这间和依庭有过回忆的房子,但他想,即使搬出去了,他还是一样爱着依庭,也能跟柯先生保持不错的友谊,说不定比现在两人的关系还要好。他甚至开始相信,最颠簸的时刻已经过去,将来到一个平稳的轨道上。
自从晋升为网络客服部的主管,现在谕明只要盯着下面的人做事就好。有天他坐在总行对面一家每天中午都会去的便利商店,悠闲地喝美式咖啡,脖子上还挂了识别证,等半小时后回到公司。
他瞧见窗外的邮筒,不免想到现在还有人寄信吗?回头他从座位,看到了一个奇景。虽然这也是他平时都会看到的景象,可是今天这景象有点不一样。过去要存款,都是面对一个有行员的窗口在排队,但今天人手一台智能型手机,排队等着他们公司的自动柜员机存款。这是他们公司新推出的服务。
如今各家银行的行动服务项目,包山包海,从申请开户、申请信用卡、转账、缴费、定存、外汇兑换,到购买基金、购买黄金。客户只剩下“操作性问题”,而网页都设有Q&A,解答客户的疑问。如果问题还是没有解决,可以拨打二十四小时客服专线,将有人亲自为您服务。但在电话那头发出亲切声音的人并不是银行员,取而代之的是一群毫无金融背景的客服人员。虽然这些客服人员,也严格培训了两个多月,但与他大学四年,出社会后在分行磨练十年的实务经验相比,实在是短太多了。而现在这些客服人员是他的下属,受他管辖。
“花大量时间去培养一名员工,对公司而言就是浪费。”已经是市场推广执行长的陈经理,几天前才这么告诉过他。
正因为他们是大公司,反而有资金比小公司率先全面数字化,抢得产业升级的头筹。从公司取消信用卡,改以云端账户支付之后,谕明就有警觉。接着是纸质存折的消失、下载银行的APP到用户端,他都认为这是一种进步,并支持公司的改革。然而兴奋之余,他还是会有所怀疑,毕竟行动银行的概念,就是要淘汰银行员。谕明也发现,手机的功能越多,他在银行能做的事情就越少。
像是望见冰山一角所透露出的寒冷。他不禁打了一个哆嗦,随手喝了一大口咖啡,却被苦涩的味道给呛到。
当初他会报名参加数位银行的研修课程,来自依庭的建议。
“你就去听听看嘛,别犹豫了。像我们基金会,平常也会用平板计算机教小朋友,很方便啊。现在小朋友整天上网、玩游戏的。你别小看玩游戏,这也是人类的天性不是吗?”依庭专注地煎着荷包蛋,“好了,吃饭了。”她拿起酱油,淋了一点到盘子上。那时候柯先生也在一旁用餐,他习惯让很多事情轻易地在他眼前过去。
没有多久,谕明就在信息处遭遇真正的挫败。
由于这几年分行的使用率快速下滑,只剩两成不到,而使用数位银行的客户则上升到八成二。公司越来越重视网络平台,也因此对信息处看管得最紧。不但每个月要提出新的优惠方案,更得开发出更新颖、更便利的行动APP。
谕明越来越有危机感。过去他以优异的成绩考进顶尖的商学院,多年所学的统计、经济、货币银行学、授信实务,现在都不再有发挥之处。虽然领了更多薪水,拥有更高的职位,但每天面对的无非是软件工程师、客服小姐,以及网页美术编辑。这些人完全不懂金融、股票、期货、债券,都让他不免怀念起以前在分行和同事们看盘的日子。
这天距离五点下班只剩四分钟。公司的网络平台突然大宕机,包括银行网页、APP、ATM等全部停摆。客服瞬间满线,几位正准备打卡踏出总行的工程师,也都被叫了回来。
他站在玻璃隔间的主管办公室内,看向外面。现场四五十名员工,左边的客服人员忙着接电话、右边的工程师忙着抢修网站,唯有他在接完上级的关切电话后晾在一旁无事可做。他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只因为他是这些人的主管,所以还是得留在这儿领导大家,却什么也使不上力。
刚好那天又是所谓的大日子——各家公司的发薪日。客诉的电话此起彼落,从未停止过,原本坐在最外围的派遣人员,也加入接电话的行列。他害怕众人的忙碌反而衬出他的悠闲。他必须为自己找点事情做才行,什么事都好,不然大家会看穿他。连工读生都可以接电话了,都还比他有用处。到了七点,他终于想到他能做的事。他自掏腰包,一个个统计,帮大家订购便当和饮料,并亲自到大门口搬运上来,陪大家留守在公司。
直到最后由他打了一通电话,回报上级说:“可以连线了。”他才擦掉额头上的汗,事必躬亲的态度,得到部属们一致鼓掌肯定。
然而他真的做了什么吗?掌声中他这么怀疑着。
这时谕明看墙上的钟,已经十一点半。想到自己还没回家,马上拨了电话,是柯先生接的。他急忙向柯先生解释,因为公司发生了怎样的状况,所以才会拖到这么晚还没回去。说完他才意识到,其实可以不用打这通电话。只听电话那头,柯先生十分体谅地说:
“你不方便的话,在外面过夜也没关系,无须这么拘谨。你不必一直挂记什么,你还年轻,这样对你也不好。”他觉得柯先生口气上并无恶意,但柯先生肯定误会什么了。
“喂,爸,喂?”
凌晨一点,谕明独自走在回家路上,越走越冷。黑暗的城市中心,人车已经很少。紧闭的铁门与熄灯的招牌,熟悉的骑楼转为陌生、不安与危险。今夜因为临时加班而格外焦躁且疲倦的谕明,走了好久,心情都无法平静。好不容易,他终于看见尽头有一间点亮灯光的小店。他的注意力全被吸引过去。他加紧脚步,想从那光芒中取得一丝安慰。
直到看清楚那光的来源,他停下脚步,伫立在玻璃门前,又是疑惑又是愤怒地盯着一台在深夜中发光的自动柜员机——是他们公司的自动柜员机,一台该死的机器。不对,现在它是公司的员工,是他的同事。
右上方的监视器开始盯着谕明。几名在街头打发时间的年轻人,也瞥见一名身穿黑色西装的上班族,手中紧抓着黑色的公文包,僵硬地站在骑楼下十几分钟。他们停止嬉闹,看向了这个方向。
只见他突然用力推开玻璃门,跨步走进提款间,右手高高举起那台公司送给他的顶级商务型笔电。正当他要砸向自动柜员机的时候,在这一坪不到的空间,他感觉到一种异常的气氛。
已经多少年没有感觉过这股令人快要窒息的安静了。
外边嘈杂的马路,被玻璃门完全阻隔。意外的是,里头明亮的灯光非常适合阅读,就像回到多年前,他第一次见到依庭的那间Deep Quiet Room。
(刊于《上海文学》2016年8月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