谕明一早醒来,身旁的妻子已经过世。
依庭整个人就像睡着一样,但又有所不同,苍白的脸孔如同被冻结了,身体特别冰凉,只剩额头还残留一点体温。怎么叫她都没有反应。谕明立刻下床,奔赴客厅拿出自动去颤器,并敲打柯先生房门,要岳丈赶紧叫救护车。他快速回到妻子身旁进行急救,柯先生拨完电话后,也赶至女儿和女婿的房间。直到把依庭送入医院,谕明仍在反复确认妻子额头的温度。
火光在他们眼前一热,天空开始落下大雨。谕明手捧依庭的骨灰坛,柯先生在一旁撑伞。雨滴仍不时打在他们肩上,两人仿佛身处在一个集中雨水的坑洞。谕明觉得双手很沉,以前抱起依庭,也没有现在这么重过。
他们为依庭选择宝塔中一个最安静的角落,合力将她埋进夏日深处。
葬礼结束后,宾客们移师餐厅用餐。谕明与爸妈、柯先生同桌。摆满素菜的餐桌前,谕明拿出手机,将葬仪社安排的流
程一一确认办妥后划掉。当他划到最后一项的时候,不由得多看了柯先生几眼。
“接下来我该做什么?”
用餐时,这句话他差点就脱口而出,但这么直接的话,说出来只怕相当不得体。虽然同住一个屋檐下,但他跟柯先生并不熟悉,即使两人并列为丧家,只怕前来致奠的礼宾,都比他更认识柯先生。仔细回想起来,他鲜少私下跟柯先生说话。两人每次交谈,总有妻子在场。
“待会儿客人离开,别跟他们说再见,礼俗上不可以这么讲。”
柯先生耳提面命说道。平日总是穿白色长袖衬衫的柯先生,今天穿了整套的黑色西装,并打上黑色领带。面对丧事,他沉稳看似很有经验,相较之下,谕明却是第一次。谕明的爸妈不忍心,时时安慰谕明。不过更让谕明悬在心上的是,他跟柯先生的亲缘关系,是否也在这一餐之后,等于结束了?
依庭是独生女。她的母亲在她很小的时候就离开了他们父女。和依庭一样的病,应该说,她的病就是柯太太留给她的。治丧期间,谕明就不断听到礼宾将母女俩一块儿比较,这些人都是柯先生的亲戚。依庭母亲一方,则始终没有人到场,以往谕明在家也很少听他们父女提起柯太太。他曾见过柯太太的相片,母女俩长得并不像。依庭略方的脸型,其实更像柯先生。
柯太太过世时,依庭已有五岁。就这点而言,谕明是嫉妒柯先生的,他们在一起的时光不仅较他们夫妻长,更拥有了爱的结晶。依庭由于心搏过快,体重一直过轻,皮肤也白皙得毫无血色。心脏科和妇产科医师,都认为怀孕会导致她病症加剧,危及母子性命。因此谕明没有很积极地想要有孩子,但依庭想要有孩子吗?她只说过不希望生出来的孩子体质像她。
突然柯先生拍了拍谕明肩膀:
“我去公司一趟。你先回家吧。”并向谕明的父母致意。
“好,再见。”他还是和柯先生说了再见,柯先生只是又拍了他肩膀两下。
谕明回到家,第一件事是洗澡。火葬场的味道,都粘黏在毛发和衣服上。他蹲在莲蓬头前,低头看着左脚。不知道从何时开始,他左脚大拇趾的趾甲,就是裂的。剪掉之后,也是长成裂开的样子。依庭曾问过他,“是天生就裂的吗?”他没回话,不知道怎么回。“天生不是这样的,指甲天生不是裂的。”他说。然后他在浴室哭了起来。
离开浴室,他躺到两人的床上。现在只剩他一个人了。
他看向依庭平时阅读的书桌。每晚睡前,依庭都会将家里的每样东西收拾整齐,更列好每件物品的明细。所以依庭过世后,几乎没有一件事需要谕明操心,没有什么东西,是妻子去世后就找不到的,更没有什么是被妻子藏起来,而被他意外发现的。妻子所拥有的一切他都毫无遗漏地继承下来。所以这些被安顿好的东西,知道有一天会失去他们的主人吗?是主人离开了他们,而不是主人不要他们。东西是不是被丢掉的,有很大的差别。
谕明甚至觉得,被依庭丢掉的只有他而已。
依庭过世的前两天,他们刚从北海道旅游回来。按公司规定,年资三年以内,年休假一律七天,三年以上则按年资累积。谕明目前十一职等,刚考过襄理(编者注:接近经理的职位),从大学毕业那年算起,已经进公司九年了。为了纪念结婚三周年,今年他特别安排十天的假期出国旅游。
八月的第一天,两人搭机从台湾直飞札幌的新千岁机场。由于谕明考量到依庭身体的负荷程度,参观的景点不多,无论是小樽、洞爷湖、富良野,他们尽量在同一个地方待久一点,享受缓慢的旅程。
回国前一天早上,他们在星野度假村的森林餐厅用餐,一旁的巨型落地窗可望见整片青绿的杉树林。出国前,医生评估过依庭的情况,告诉他们不用担心,没有任何问题。这时他见依庭只吃了一点就放下汤匙侧脸看向窗外。
“还好吗?”他徒手剥着蓬松却又绵密的北海道马铃薯。他知道依庭想冬天来,可是夏天的温度比较舒服。冬天虽然有雪,但是太冷了,尤其还是北海道。他怕她的身体会受不了。
“为什么不冬天来?”虽然她并没有这么说。
眼见妻子一直不说话,谕明循着她凝视的方向看去。“喔,啄木鸟啊。这样子敲,头还不会晕,蛮有趣的。”
他们在里面用餐,其实听不见外面的声音。不管啄木鸟如何奋力敲击,或是窗外风动的树鸣,以及森林里各式各样应有尽有的声音,于他们所在的位子上,一概都不存在了。窗外就像一部绿色的默片。
“等冬天一到,动物就都躲起来了。”依庭终于动了餐具,看向谕明说,“昨晚睡在饭店,我梦见自己被关在动物园,可是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动物。”
这是依庭告诉他的最后一个梦。
谕明起身来到书桌前,抽出依庭生前常阅读的一本唐诗读本。偶尔睡前,他会看到依庭在书桌前备课。他记得依庭曾经看着某一首诗入神。她在一间家扶基金会工作,常带小朋友读书。谕明把书拿到床上翻阅,心里试着念出诗句,终于翻到了那一首,只见依庭在书上,圈出每句的头一个字:
千山鸟飞绝,
万径人踪灭。
孤舟蓑笠翁,
独钓寒江雪。
谕明可以想像一名老渔翁头戴斗笠,独钓寒江的画面,甚至将那画面中的渔翁和自己的形象重叠。体会这首诗对他而言并不困难。只是依庭为什么会对这首诗特别有感触?想像的过程中,他完全无法将依庭和那名老渔翁的模样相互替换。不论如何,他很快就睡着。丧礼太令他疲惫了。
夏夜最为短暂。连续几个早晨,谕明醒来,都会惊觉妻子不在身旁这件事。或许是在厨房煎着荷包蛋吧。可是当他走到厨房,再走到客厅,都找不到依庭。又或者是先上班去了,手机里应该有她留给他的讯息。不过几天下来,都不是他想的这样,依庭再也没有回来过。这是当然的,他已经亲自送走依庭,往后的生活,肯定是跟从前不一样了。
有时他坐在冰箱前的地板上,望向大门,等依庭回来。柯先生走过,见谕明难过地坐在那儿,也只是不发一语地从冰箱拿出食物。他一向不太过问他们夫妻的事,即使都这种时候了,他仍是如此。这让谕明的情绪有些别扭。慢慢地,只有当柯先生不在家,他才能正视自己对依庭的思念。偶尔,柯先生一早会过来敲门说道:“早餐我放在桌上。先出门去公司,晚上才回来。”
柯先生请丧假的时间很短,仅五天。这几天更是早出晚归。谕明在家用餐的时候想,柯先生或许是要给他,也给自己,更多的私人空间吧。尽管柯先生表现得很正常,但谕明还是能从生活的细节,看出柯先生沉浸在悲伤里。比如因为过分压抑,以至于对周遭的**度大幅降低。柯先生将电视开得比以往还大声,几次也见他陷在客厅的沙发上沉思,没注意到谕明。
原本由依庭包办的家务,在停摆半个月后,重新由两个男人各自打理。谕明与岳父,自然而然地清洗起自己的衣物。家中逐渐划分成两个区块,客厅跟前阳台的花圃归柯先生管,厨房跟后阳台则由谕明负责,两人也有各自的房间和洗手间。唯有依庭的更衣室不属于他们之中的谁。
尽管有时也会帮对方接电话,或是帮对方带份餐点回来,但他们更像是合租房子的室友。生活上各自独立,既不分享悲伤,也不相互安慰,虽然共处一室,却一点依赖彼此的感觉也没有。
谕明提着洗衣篮到后阳台晒衣服,他第一次注意起柯先生的袜子。黑色、蓝色、绿色、红色,基本上都是长版素面,都没有Logo,不像他的袜子拼色丰富。这些袜子是柯先生自己买的,还是依庭买给柯先生的?
“你跟同事上班都穿西装,没有什么区别。但坐下来的时候,裤管会被拉高,就会露出袜子。好袜子能显现一个人的品味,即使衣服、裤子不是很好,只要穿上一双好袜子,其余反而让人觉得不重要了。”
依庭曾叮咛他说。她总是买给他最好的袜子,让他穿到公司上班。虽然袜子并非依庭的物品,但他仍旧把袜子视为依庭的遗物。他猜测,依庭买袜子的习惯,会不会是受柯先生的影响?
晒完衣服,他回到房间,将公司的业务报表拿出来看。能在家处理的文件和写件,休假前都已经处理完了,好像除了打电话向几名客户联络一下外,没有什么可以在家做的事。他有点想回公司了。旅游假和丧假,已经让他将近三个礼拜没去上班,眼看还有两个礼拜的假,想到自己出社会以来,从来没有放过这么长的假期。何况在家还要面对柯先生。
整整休息一个多月后,谕明重新回到银行上班,但此时公司的气氛已经与他休假之前大为不同。为了减少营运成本,总行有意裁撤谕明所在的金山分行,但是员工们的去留仍然悬置,究竟是调到其他分行,还是支遣,公司始终没有明确宣布。许多年资较长的行员,纷纷考虑要不要申请退休。虽然谕明之前就从同事的网络社群上,得知了这项消息,但那时正值丧妻,也就没有继续关注公司的情况。
下班后几位同事邀他到长安东路吃热炒。
“总之吴襄理你不用担心,就是被调到其他分行罢了。像我们这些办事员,开玩笑讲,真的就要上人力银行打卡啦。”在公司一直跟着他学习的立夏说。他前阵子刚结婚,谕明拿起小酒杯,不免多估量他一番。
“可未必喔。调到其他分行,也只是温水煮青蛙,之后又会找其他理由裁员啰。”负责存汇的老专员耀昌说,“没发现吗?现在客户到银行,连号码牌都不必抽了,临柜的行员比客户还多。以前单看分行,就能看出一家银行的实力,挑最好的地点、用最好的装潢,现在反而成为烧钱的单位。”耀叔厚重的眼镜底下,视线正盯着谕明,“所以调到哪间分行,不都一样。”
“几年前,公司就开始裁撤中南部的分行,没想到现在连台北的分行也要裁撤。”谕明觉得自己也得说些话,才不至于冷场。
“唉呀,麦当劳都撤出台湾了。”晏仪无奈地说。她是公司最年轻的一批新进职员,刚到分行不满一年,就遇上这种事。
“我们是外商银行,待遇跟公股银行差不多,所以也不是外不外资的问题。”耀叔推了眼镜一把,“最先就是从欧美开始人事精简,高阶主管也逃不掉。说是要削减开支,实际上,你们也知道的。”
“知道?知道什么?”立夏嚼着辣炒鱿鱼说。
“公司这几年结算盈余根本就获利啊!赚钱却还要裁员。这是大势所趋。”
“什么趋势?”晏仪抬起头说。
谕明看向木桌旁的杂志架。两三年前,财经杂志预测未来十年最不被看好的职业,都没有提到银行员,反而当时那些趋势专家不看好的农夫、房屋中介、快递、空服员,都逆势翻涨。没想到冲击最大的竟是他所在的金融业。
他也注意到,大家刻意不提他丧偶的事,又或许是不放心上,话题总围绕在分行的存与废。当初他和依庭结婚,就是在分行同一栋大楼的高级餐厅宴客,多位上司跟同事也是在这里完成终身大事。可惜餐厅一年前已吹熄灯号,没想到现在连分行也要收起来了。
某家跨国银行又裁撤了8000名雇员,
2000名派遣人员,
400名总经理,
150间分行,
员工总人数减少了35 %。
这些数字,现在都已经听到麻木。
谕明因喝了点酒,跟司机说错了地址。太早从出租车下来,走在路上,好几次要偏离家的方向,却再次走回应走的道路。口袋里一阵晃动。他接起手机,母亲打来说:“你也就别再打扰人家了。”问他何时搬出柯家。
这件事在他看来,就像办公桌上被放在“未决行”篮子里最底下的case。突然他想到这比喻不对,现在大都是电子报表,在线签结了。
考量到工作,他说就算搬走也是留在台北。“在台北比较有轮调和升迁的机会,中南部就很慢了。”说完自己也笑了,届时还有那么多分行吗?
柯先生在一家大型货运公司担任课长,工作近四十年,但还没有要退休的意思。相反地,他们公司这些年对柯先生更加器重。当初许多运输业者以为网络时代来临,人们上网的时间增加,减少了出门活动的时间,也改寄电子邮件,因而纷纷缩减业务,但他们公司却在那时决定扩张营业项目,增加服务据点。之后网络购物兴起,社群上的自拍分享,更带动旅游的风潮,运输业也因此赚进大把大把的钞票。即便柯先生只是一名中阶员工,不是决策阶层,但在听从上司的安排下,稳健地工作到现在。
他们都朝九晚五,即使假日在家也是各自静静地读报、上网、看电视,极少交谈。当然两人每天见面还是会客气地问候彼此,或者是聊一两句天气或工作的话题。但他们慢慢不太聊一些事,像是过去的生活,包括已逝的依庭。
“我回来了。”他开门进来,以为柯先生在客厅。不过柯先生还未回来。
隔天,谕明并未跟柯先生提起裁撤分行的事。
偶尔下班回家,谕明会坐到妻子的书桌前,阅读她读过的书。多半是一些心灵励志以及亲子教养的读物。依庭需要这些书,她指导的孩子也需要。谕明翻到一本白色簿子,以前他就看过,是妻子画的素描。那时候在学校图书馆,他就知道她喜欢用原子笔画素描。
大学图书馆的自习室整整有一层楼,共分为四区。
进门的第一区,允许偶尔轻声交谈。往前进入到第二区,则禁止任何交谈。再往里头走到第三区,允许使用笔记本电脑,但严格禁止手机。走到最里头的第四区,被一扇玻璃门隔开,门外上方贴了一条蓝色的标语,写着:“Deep Quiet Room”。谕明推开门,走进了这个深度安静区。那里是绝对的安静,他从未到过比那还安静的地方。里面仅有十个位子。除了基本的禁止交谈,也禁止包括笔电、手机在内的所有电器用品,都必须放在外头的置物柜。翻书的声音也不可以过大,不然会被请出去。当然更不允许睡觉和吃东西。
谕明就是在这里第一次见到依庭。她总是一身素净的衣服,不论何时都穿长袖衬衫,两侧的长发盖在胸口,一个人坐在一张大桌子前,鲜少有人与她共桌。于是他坐到她斜对面。依庭身体清瘦,却有一双非常美的眼睛,她更喜欢把眉毛画粗,那能使她苍白的脸孔炯炯有神起来。在她身旁就像进入永恒的安静之中,他突然觉得自己人生所有的时间,已经被这个女孩子给占据。不过这些内心的感觉,他并未跟任何人说,包括依庭。更不用说是柯先生了。
如果跟柯先生说自己可能会被裁员,他会怎么想?谕明知道,柯先生从未对依庭选择他有过什么意见。究竟柯先生是否认同他这名女婿,或只是勉强顺从女儿的选择罢了?不过现在哪个答案似乎都不重要了。对他们而言,这些问题只有依庭还在的时候,能够成立。
刚进大学时,他想过一件事,就是他人生的高峰会是在什么时候?当初考上第一志愿的高中,自己和家人都欣喜若狂。三年后,他更顺利考上第一志愿的大学,这比考上一间好高中更加荣耀。只是就好比现在每天下午一点收盘之前,他和同事们在银行看盘,关注成交量、买的价位,还有整体上涨的指数,那么到底什么时候,他人生的K线会开始往下探?他本以为大学就是他人生的巅峰了,怎知出社会后,第一年就顺利进入人人称羡的外商银行。俨然他将更进一步,踏上迈向下一座巅峰的旅程。这条事业之路他正走在路上。
然而当初在大学里,他还不确定自己将来要做什么。每个系每个社团,总有数不清的期初、期中跟期末活动,年复一年周而复始。课堂所学的内容,他也没把握是自己喜欢的兴趣。谕明在自己最迷惘的时候遇见依庭。他开始固定到那间自习室读书,大约持续一个月后,依庭终于注意到他。他总是坐在她的斜对面,即使依庭再怎么不理人,也不可能不多看他一眼。
“你什么系?”依庭用原子笔,写在白纸的空白处问他。
“财金系。”他不小心开口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