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董怀珠的心里,徐平君是抽象的,她对他无爱也无恨。她不懂怀珠何以因为他就毒杀了母亲。董怀珠从来没有看见过怀珠母亲的照片,想必在董父的心里,他是怨这个女人的吧,是她把女儿逼向了反方向。另一方面,董父一直保留着女儿的遗物,是否可以说,怀珠即使杀母,即使被天下所有人骂,董父却是原谅且不怨她的。董怀珠原以为那本日记会告诉她些什么,但从头翻到尾,除了前面几页写着一些和枇杷树有关的文字,其余皆空白,这让董怀珠很失望。一棵枇杷树意味着什么?也许,那是一棵被怀珠和徐平君共同关注过的树。这两个人,井水与河水相犯,犯下了一生的错,而后一个赴死,一个销声匿迹,最后留下自己成了那个待罪的人。
董怀珠把徐平君的照片放回日记本里,合上铁盒。既然他在黑暗密封的铁盒里藏匿了三十年,那就让他继续藏匿下去吧,她想。不知道他的祖父,那个可怜的老人,是否知道孙子的下落。这些年老的人一直颤颤巍巍地活着,越来越老,有九十多岁了吧,他出门买米,一次只买一点点,自己提着,拄着拐杖,走几步,歇一歇。有时候是扶着墙,出门买一把青菜、一块豆腐,走不动了就在路边坐一坐,然后艰难地站起来继续走。董怀珠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儿子不把他接走。也许他的儿子已先于他死去,就算没有死去,大家也习惯了他儿子的不出现。
老人和董怀珠同住一幢楼,董怀珠在最东边的楼道,他住最西边的楼道,董怀珠从来不往这幢楼的西边走,她怕看见老人,就像阿昌阿吉怕看见她。董怀珠也说不清楚自己为什么怕一个风一吹就倒的老人。徐平君的消失,是怀珠的错,和她一点关系也没有。但邻居们不这样想,他们始终认为,怀珠和董怀珠之间,一定有着隐秘的关联,她的错就是她的错,她的罪即是她的罪。于是,西边的楼道成了一个困境,一个她永不能踏足的禁地。但是有一天,她晾晒在阳台上的衣裳被吹下去,落在楼的西边,她不得不硬着头皮走过去捡。经过老人一楼拐角的房间时,她慌张地看了一眼,那个背阴的房间里没有一丝动静,让人怀疑里面是否有人居住。等她捡了衣裳往回走的时候,忍不住又看了一眼,这一次她看见紧闭的窗子有一扇玻璃是裂开的,裂缝很长,闪电一样分出细叉,看上去像是一道被雷劈开的地狱的裂缝。
自从第一次去过之后,董怀珠又有几次假装路过西边楼道,她暗暗观察一楼的那扇窗户,透过碎裂的玻璃,可以看见一盆已经死去很久的植物一直摆在里面的窗台上,这让她担心住在里面的人是否还活着。她说不上自己为什么要担心,并且一连几天地担心着。直到有一天,她看见老人摸索着走到街口买烧饼,烧饼两元一个,他只买那些烤焦的,五毛钱就可以买两个。董怀珠心里发酸,骤然间涌起一股亲人般的感觉,董家和徐家,现在只剩下了他和她。他们各自孤苦伶仃地活着,找不到可以相依为命的人。有一刻,董怀珠有一种冲动,想走过去,扶一把老人,但是她的脚钉子一样钉在那里动不了。“那应该是怀珠做的事,而不是我。”她在心里喊。她必须把怀珠和董怀珠区分开来,她必须把自身从一个死人身上分离出来,把一个人的命,从另一个人的命里抽出来。
董怀珠最后决定烧掉怀珠的照片。她不打算随便地烧掉,她要给照片一个葬礼,似乎只有这样,怀珠才算彻底死去。她们两个,从此才能她走她的独木桥,她走她的阳关道。
董怀珠把照片带到火葬场,她下车的时候听见青蛙的叫声,这里那里,此起彼伏。这时节大地湿润,植物暗结珠胎,昆虫大肆繁殖。青蛙躁动地叫个不停并不奇怪,只是欢乐的叫声中有一只青蛙叫得苍凉又疲惫。董怀珠寻着声音找去,在一处雨水存积的水洼旁,没有看见青蛙,却看见一些蝌蚪。这些蝌蚪已经长出了四肢,但尾巴还没有脱落,身体的颜色也还没有变绿,看上去像一些恶念的怪胎,正等着投生。董怀珠打个冷颤,手里的一叠照片掉在地上,她正要蹲下去捡,背后蹿过来一股风,呼地一下把照片吹上了天,然后撒纸钱一样抛撒下来。照片落在这里那里,像一个人灵魂的碎片,飘得到处都是。有几张蹿上了矮灌木,有几张在草尖上。董怀珠认为一定不是风把照片吹起来的,而是它们自己在飞奔。若干个怀珠,在阳光中四散逃亡。董怀珠追着照片跑,她伸出手,眼看就要抓着了,照片又一下子跑起来,她追几步,照片就跑几步,然后不远不近地等在那里。每一个怀珠脸上都是嘲弄的表情。
照片最后像一群收押的犯人被一张不少地找了回来,董怀珠把照片置于告别大厅的灵柩之中,灵柩被鲜花装扮着,十分好看。她按着仪式,一项一项认真地往下进行,哀悼词只有寥寥几句,她实在不知道该怎样去写。念完哀悼词,董怀珠绕着灵柩转了一圈又一圈,仿佛每一圈都是一天,每一圈都是一生。董怀珠最后把照片焚烧成灰,带回去埋在了楼下的枇杷树下。挖坑的时候,她想起那一年,她拿着小铲子在树下轻轻地挖,埋进泥土里的枇杷籽最后变成了一群四处爬动的蚂蚁。又一年,树上的枇杷金黄,变成星星从她头顶成群飞过。再一年,一只看不见的鸟在树上叫得空灵。到了这一年,曾经犯下世间最大的恶、最美的恶的那个人,从此可以落地成灰,安心做鬼。合体的两个人,从此瓦解,此一半对彼一半再无挂碍。
董怀珠一铲一铲压实了土,又用脚踩了一遍,等她抬起身,看见阿昌阿吉站在那里表情怪异地看着她。“埋死人了,埋死人了。”他们一边喊一边惊恐地后退。董怀珠确信,他们的眼睛真的能看见一些平常人看不见的东西。
董怀珠回到房间,感觉狭小的房间是那么空荡,她从厨房走到客厅,从客厅走到卧室,从卧室走到卫生间,现在整个世界只剩下了她自己。她想到铁盒子里的徐平君,想必他也是孤单的。她打开铁盒子,把他取出来,放在桌子上,他在那里看着她,温软的目光仿佛永恒的幻象,在流淌的雾里,在窗外透进的月光里,带着栀子花的芬芳,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看着她,让她有了一种荆棘刺心的痛。
董怀珠在一个下雨的夜里梦见了怀珠,她没有看清怀珠的脸,怀珠打着一把伞,伞沿滴着水。董怀珠只看见伞下一件栀子花连缀而成的衣裳,衣裳飘荡着潮湿的幽香,从一个房间流动到另一个房间,最后香气聚拢在徐平君的照片前。窗户是开着的,一阵风吹进来,怀珠就散了。董怀珠醒过来的时候有点恍惚,她怀疑不是梦,只是自己的一些幻觉而已。白天她在马鬃岭的路上捎了个搭车的人,那人打着伞,伞沿滴滴答答滴着雨水,上车的时候这人没有坐副驾驶座,而是坐到了后面,她进入车内后,董怀珠闻到一股栀子花的香,还有一股什么东西发霉了的味道。董怀珠想打开车窗透透车里的气,可是自动车窗却蹊跷地卡住了,怎么摁都不反应。等车开到路口,董怀珠停下来等红灯,红灯很长,有一分多钟,一秒一秒慢慢地跳,董怀珠奇怪这个人为什么过了那片菜地还不下车,她忍不住回头看,后面却是空的,没有人,连个鬼影子都没有,只有一把栀子花扔在车座上。那个人可能在等红灯的时候下车了,董怀珠想。也有可能,那个人根本就不是人。董怀珠把栀子花抓在手里,栀子花湿答答的,也在滴水。这是把还没有全开的栀子花,香气包含在嘴里,一丝丝地往外吐。董怀珠想把栀子花扔了,想想又没扔。她把花带回来,养在盛满清水的瓶子里,瓶子放在桌子上的照片前。从她躺的位置刚好可以看见那把花,睡觉前她曾一直盯着那里看,催眠一样,看出幻觉来也说不定。
雨已经下了将近一个月。人们的心情被雨弄得很糟糕,前几天洗过的衣服晾在那里到现在还能拧出水来,厨房的梅干菜,就算是封在坛子里,也变成了湿的软的。大米开始发霉,柜子里的衣服长出了水藻一样的印迹。空气潮湿得可以养活金鱼,就连睡梦里,也是天潮潮地潮潮的,找不到一块干的地方。房子里面尚且如此,外面的世界就可想而知了,没有一样东西不是浸泡在水里的,城外的田野成了沼泽地,泥土变得肿胀,住在地下的虫类以及蜥蜴和蛇,不断像鱼那样吐出气泡。城里的状况也好不到哪里去,街上水积成河,汽车开过的时候像一条鲸鱼那样喷起高高的水花。江河里的水位一日日高涨,几乎要漫出河岸。城南处在这个城市地势最低的南边,又是老城,每年的梅天,大家都提心吊胆地担心被水淹。这一年黄梅雨天刚开始的时候,人们就预感到了什么,早早清理好了排水沟,街面上的窨井盖,为了更好地排水,也全都掀开,周围拉起一圈绳子,以防行人不小心掉进去。董怀珠每次经过这些窨井洞,都忍不住走近了伸出头往里看,其实没什么可看的,倒是能听到一些从来没有听到过的声音,似有一群什么东西在那里叽叽喳喳交谈,间或突然响起一声细细的尖叫。从声音判断,这些东西气息微弱,交谈一阵就会喘息一阵。和董怀珠一样对窨井洞感兴趣的是阿昌阿吉,但他们从来不敢走近了看,只远远地盯着洞口,董怀珠示意他们可以走到洞边看,他们不过去。“手。”阿昌说。“伸出来抓脚。”阿吉说。
雨下到第四十三天的时候,城南人的眼睛因为整日看雨都变得悲凉起来。无论大家怎么努力,水不仅没有排下去,反而越来越多,后来水竟然从窨井洞里冒出来,咕嘟咕嘟,像煮开的水。天上把水排到人间,人间把水排到地狱,地狱装不下了,就只能大口大口吐出来。人们简直有些绝望了,他们不得不在水里走来走去,切肤感受到来自地下的刺骨和阴冷。刚开始人们还努力卷起裤腿,后来水越来越深,只能把裤子脱掉,把还没有被打湿的东西顶在头上,像只河马或者鳄鱼那样才可以生存下来。
有人开始怀疑董怀珠在入梅的那一天在枇杷树下埋下了什么,才导致雨水绵延不绝,城南遭受如此的灾难。这个自小就身份可疑,如今又在火葬场上班的人,总是带着一身阴气,像是刚从地下上来。她的头发又留得那么长,长发飘飘的,掉了魂一样。每次她从邻居们身边走过去,他们都会回转头,朝身后吐三口唾沫,用力跺三下脚,以除晦气。这幢楼里的每家住户,都在门口挂了八卦,有的贴了钟馗的画像,即便这样他们犹觉不够安全,每个人又在脖子上戴了护身符,或者在手腕上系一根红绳子,红绳子上串几颗辟邪的玉石。若是谁家有人生病,久治不好,比如小孩发烧,啼哭不止,人们自然而然就会想到董怀珠身上去。有迷信的人家,请来道士做法场,道士在董怀珠的门口又跳又唱,喷火、画符、洒鸡血,把一面锣敲得咣咣响。董怀珠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开门出来看,道士挥舞着剑当头劈下来,董怀珠呆呆地站在那里,任由他一柄剑挥来挥去,任由他做法,任由他念咒,任由他收了她的魂扬长而去。
董怀珠不知道这世上可有她容身的地方。她站在窗口,听见楼下的人敲锣一样在那里咣咣咣地砍枇杷树。这棵树终究还是没有逃过被砍的命运。她想下去为枇杷树分辩,却不知道该怎样说话。在火葬场她是声音沉缓的葬礼主持,在城南,她却是一个失语的人。她知道人们忌讳听见她的声音,他们认为发自她喉咙里的声音,能招魂一样把人引进火葬场。
董怀珠有些难过,城南有她,似乎是一种罪。可是除了城南,她又该去哪里安置自己?她想到那座如她一样孤立世外的隐云寺,不知太平水库的水会不会淹了寺庙。那尊木刻的佛像呢?会不会和城南的众生一样在水里沉浮着?董怀珠决定去那里看看。
董怀珠冒雨开车,一路上雨刮器快速地刮着挡风玻璃,但还是不能看清楚哪里是路哪里是水。她只能根据路边的树木作出判断,这样才不至于将车开到路外边去。等开到太平水库,整个地球一片汪洋,董怀珠恨自己开的不是一条船,不能乘风破浪地渡过去。此时的她进不得,退不得,只能坐在车里听天由命。如果水再涨上来,那就随波逐流而去吧,她想。俗世有太多的悲凉和无奈,能有一种意外的方式做一次了结,也未尝不是好的。
等待中董怀珠听见似有什么声音隐隐传来,她摇下车窗,竖起耳朵听了颇为漫长的三分钟,仿佛隐云寺的光被她听见,那缥缈的诵经声,正通过扩音器越过茫茫水面,一波一波朝她涌来。董怀珠心中一阵悲欣交集,转头看雨,雨已经越来越小,几乎停住,抬头看天,一丝阳光正从厚厚的云层开裂处钻出来,开始是一道缝隙,那缝隙越来越大,越来越宽,像一道缓缓打开的天门。终于,太阳露了出来,地面上一片光亮,水徐徐退下去,道路显露出来,大地上所有事物,都像是被水洗过一样的干净。
董怀珠寻着诵经声来到隐云寺,看见了达照和尚,他在那厢坐着,坐成一只蜘蛛,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假装看不见她。而她一只脚跨进寺门,另一只脚却不敢随意落步,似乎自己一进门就会原形毕露。她于是呆站在那里,不知道自己该往左还是往右,该跪下还是站着。她只觉得那个闭目打坐的人,有十万法身,有指点迷津的手,有一身的青衫收拢了她眼中的烟色。
良久,达照和尚抬起头,缓缓看她一眼,董怀珠几乎要惊叫出声,她明明看见,是桌上那张照片上的眼睛,穿过三十年的时空,空洞地看了她一眼。一霎时她被施了定身术,眼前花影疏狂,水流湍急,栀子花无法阻挡的白一瓣一瓣打开,打得疼痛,痛到叫不出声。
后来董怀珠一次又一次,怀揣照片去向达照和尚索要答案,和尚却答,你找错了。
董怀珠不信。
一个人,什么都会变,但眼睛是不会变的。就算死了也不会变。达照和尚的脸依旧清瘦,是一副颓唐之玉将崩的样子,眼睛也依旧空洞,虚虚地看过来,好似看见你在那里,又好似看不见。和照片里那个眼中无物的人,是一样的。
不逍遥,就喝酒。董怀珠每次去隐云寺,都带上酒,和达照和尚对坐着喝。达照和尚酒量出奇地大,怎么喝也不见醉。喝酒的时候他不谈往事,也不谈未来。对饮无言时,就抬头仰观宇宙。有时被董怀珠问急了,他索性飘然起身,去风里转转。和尚一双芒鞋,每一次抬脚,都小心落步,怕踩了虫蚁。路边看见一只将死的甲虫,许多条腿挣扎着,他蹲下来,轻念《往生咒》,好生送它上路。虫子在和尚的助念下,很快安静下来,一动不动。董怀珠惊讶人虫两道,虫界的修持,竟然也能求得与人界的沟通。
董怀珠跟在和尚身后,有几分醉意,有几分清醒,想起前尘往事,好似自己都曾一一经历,不由得泪流满面。黄梅雨天过后的山上,开遍了栀子花。和尚一朵一朵低头闻过去,仿佛每一朵都不愿漏掉。醉眼中董怀珠看见怀珠死去多年的骨殖,正通过栀子花要死要活地白回到人间。她咬紧牙关,但还是忍不住对着和尚的背影喊出了声:“一个死去的人会开花,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你要是抱着我,我也能开出花来。”和尚不回头,也不停顿,回到佛前打坐念经。对于他,一个了断了尘缘的出家人,青春和红颜可以两相辜负,然后两忘。董怀珠却不甘心,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不甘心,是为怀珠丢失的那一条命,还是为自己不知所往的人生。如果说怀珠是火中取栗的猴子,那么,她就是那只水中捞月的猴子。她明明知道错了,却还要固执地把上一世的错,继续纠缠下去。仿佛这个已经做了和尚的人,就是为了让她怅惘而生,就是为了让她绝望而生。
董怀珠问:“你如何就忍心不回城南看看?”
达照和尚答非所问:“雨期刚过,虫蚁繁殖,恐外出误蹈,伤害了生灵,所以只在寺中结夏安居。三个月之后,秋之将至,才可以解夏远游。”
结夏安居,如何就不算数?董怀珠捂着胸口,仿佛那里插着荆棘。
董怀珠又问:“你如何就不记得了那棵枇杷树?”
达照和尚答:“请回吧,请回吧。”
董怀珠抱着酒瓶,绕着和尚转了一圈又一圈,她想这样无休止地转下去,每一圈当是一天,每一圈当是一年,她要蜘蛛吐丝般将这个人团团缠绕住。他的照片在铁盒子里藏匿了三十年,他的人休想藏匿下去,不论是沉浮天涯,还是零落海角,她都已经把他找了回来。他从此不能置之事外,不能让她一个人孤独地咬牙承担下去。一圈一圈的旋转中董怀珠看见天上的栀子花落下来,月光落下来。和尚打坐在那里,念一会儿经,催促几句:“请回吧,请回吧。”董怀珠任了性地回道:“云在青天酒在瓶。今晚不回瓶里,去云上。”可是等她云中酒醒,和尚已不知所踪。
没有和尚的隐云寺,只剩下白云空悠悠。董怀珠不知道这些软绵绵的东西,是否和自己一样不知所往。她的人生,就是一场不知所往的人生,她出走的魂魄,始终在马鬃岭的死亡里飘荡,在城南衰败的楼体间飘荡,在栀子花要死要活的白里飘荡。她酒醒后的脑袋,似乎也脱离了身体在隐云寺中悬浮着四处飘荡,她想走出去,却迎头碰壁,撞在了吱嘎作响的门框上。她想扶着墙壁,大哭一场,像那个婚礼上抱着话筒用美声唱法大哭的女人那样。但是她哭不出来,在火葬场天天听哭声,她已经分辨不出哭算不算是一种表达悲伤的方式。最后她在一个蒲团上软软地跪下去。破了瓦的寺顶,一束阳光穿透天窗般落在董怀珠身上,刚好将她圆满地罩住,那尊木刻的佛像,在佛龛中用雕刻出来的眼睛,无限慈悲地看着她。仿佛有火焰把她烧成灰烬,仿佛流水刹那间把她收走,她不由把身子俯下去,俯得低低的,将额头贴在冰凉的地面。这时候,她的眼泪终于流了出来,先是一滴一滴,后来是涓涓地流,汹涌地流,浩浩汤汤地流,她的心里,似有一座崩溃了堤坝的太平水库,储存了整个梅雨天的泪水,要在这一刻全部倾泻而出。
后来董怀珠一直相信,那个叫做张家公子的人,他的短暂出现似乎正是为了引导她来到隐云寺,冥冥之中,她一次一次寻找的人,在转身离开的时候,留下一道佛光,让她顿悟般明白,忍辱负重,难道不是一种最高的修行?她从此降伏下来,每天站在告别大厅,站在生死门前,送走一个一个死因各异的死者,她耳中听见的不再是地狱的哀号和阴风黑雨,而是接引的仙乐缥缈在天际。
黄梅雨天结束后,城南仿佛大病初愈。墙根残留着被水浸泡的印迹,敞开的窨井洞散发出令人窒息的腐烂气息,蘑菇从一些没有铺过水泥的地面长了出来,好像那些死去的人钻出了地面。人们忙着翻晒衣物被褥,打开门窗通风除霉,他们自己也站在阳光下,想要把身上久积的霉味晒除掉。然而这样的好日子没有几天,雨水重又来临,且比之前来得大来得猛。雨水倾盆而降的同时,伴随着隆隆的雷声,起初人们以为不过是雷阵雨,下一阵,就停了。小暑已过,接下来,天气该进入炎炎夏季。然而,令人们惊慌的是,雨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而是一天接一天地下,下到第三天的时候,有老人站在门口一边长时间地看天一边唉声叹气:“小暑一声雷,倒转作重梅。几十年不遇的鬼天气啊。”这时候人们才愁苦起来,知道是重梅天开始了。
重梅天持续了一个多星期,但带来的灾难远胜过前面所有的梅天。先是整个城市的水都集中到低洼的城南,掀开的窨井洞像大张嘴巴的怪物,不歇气地吸食着雨水,周围形成一个魔鬼般的大漩涡,谁脚上一只滑脱的鞋子被吸了进去,一把扫帚被吸了进去,一只不知道危险的鸭子为了追一包孩子掉落的零食,离窨井洞越来越近,最后连同那包零食一起被吸了进去。后来江里的水开始漫过江岸往城南涌,江里的鱼也哗哗地跟着涌了进来,在一座座楼房间游来游去,人们不顾大雨出来抓鱼,会游泳的一个猛子扎下去,浮出水面的时候,手里抓着一条鱼,头上缠着女人的丝袜和水藻。不会游泳的,套一个救生圈,两只手在水里划拉来划拉去,也能划拉到一条鱼。阿昌阿吉跟着凑热闹,不管谁捞上鱼,都会获得他们夸张的欢呼。这一对孪生兄弟,头发早就白了,声音还如三岁孩童。大家都在兴奋地忙着捞鱼,谁也没有注意到灾难正随着鱼群悄悄游到了他们身边。等人们听见他们发出娃娃鱼一样的哭声时,他们正被漩涡旋转着,一圈一圈,从外沿旋转到中心,然后快速地被吸进了窨井洞。人们来不及相救,只来得及看见这一对孪生兄弟被吸进去的时候是紧紧抱在一起的,如他们出娘胎时的样子。当年正是因为他们死死抱在一起,才导致难产缺氧,造成了他们的弱智。现在他们以来到人世的相同姿势离开人世,也算是一种圆满。
大水从城南退去之后,整个世界是一副劫后余生的景象。楼房墙壁爬山虎的藤蔓中挂着一条条闪亮的死鱼,风把浓浓的腥臭散布得到处都是,死鸡来不及清理,烂在淤泥之中。停在街边的汽车,大水来临之时像玩具那样漂浮了起来,现在它们落回到了陆地上,但是几乎已经报废。董怀珠庆幸自己有先见之明,把车停在了高高的马鬃岭上而未曾遭受到丝毫损失。只是这个大水退去后的早晨她得早早出门,步行去马鬃岭上班。从城南到火葬场,要走两个多小时,董怀珠出门的时候天还没有亮透,她穿上平底鞋,戴上口罩,以遮挡不断呛入口鼻的令人作呕的腐臭气息。从五楼下到三楼的时候,她听见墙体发出短暂而奇怪的声音,像是有人被砌在了墙壁里,因不堪挤压而发出的声音。从三楼下到一楼,那声音又响了一次,董怀珠停住脚听了一会儿,却再没有听到什么。一楼拐角还是湿乎乎的,董怀珠踩到了几个蜒蚰,差点滑一跤。出了楼道,她又差点踩到一条蜈蚣,没走几步,又是一条蜈蚣。董怀珠站住了看,一条一条的蜈蚣,从她面前爬过去。她寻着蜈蚣爬来的方向看去,看见楼房的墙体上也攀爬着一条巨大无比的蜈蚣。董怀珠惊讶地张大嘴巴。她揉揉眼睛,看清楚那其实是一道裂缝,从楼底一直延伸到楼顶。一只接一只的蜈蚣正是从墙体的裂缝中爬出来的。
董怀珠惊出一身冷汗,她想撒腿跑开,可是,整个人被点了穴般动弹不得。她想大声呼喊,却发不出一丝声音。她不知道该不该喊醒城南,这个想把她吐骨头一样吐出去的城南。她双手抱着头蹲下去,感觉头痛欲裂,似乎头颅骨也要裂开一条缝,爬出一条一条的蜈蚣来。
董怀珠在那里蹲了漫长的三分钟,蹲累了,她换个姿势跪下去,膝盖着地的一刹,达照和尚的诵经声在她耳边响起,那诵经声越来越响,越来越宏大,最后整个宇宙都充满了慈悲的诵经声,而木雕佛像悲悯的眼神,正穿越茫茫水面,看着她。
良久,董怀珠抬起头,面朝苍天,喊出了声。
几分钟后,楼里的人像蜈蚣一样,一个接一个慌张跑出。 董怀珠爬起身,向最西边的楼道跑去,一楼拐角那扇门,被她一遍遍重重地拍响。
(刊于《上海文学》2016年7月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