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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杨方    更新时间:2017-04-27 11:53:10

“怎么回?你告诉我怎么回?” 张家公子伤感起来,他记得有一条古驿道,刚好从他家门前经过。那应该是一条宋代就有的路,他以前从学校回家,走的就是那条路。他家东边有井,西边有松树,稻草垛悬挂在树干上,有一年大水漫上来,冲走了稻草,那些稻草成了真正的救命稻草,鸡站在上面乱叫,猫也蹲在上面,湿淋淋的像只水老鼠,不会游泳的女人,抓住稻草拚命喊救命。又一年,也是水漫上来,他睡的竹席随水漂走,在水面上铺展得像一张波斯飞毯。每次水降下去之后,房子都会重新露出来,风一吹,太阳一晒,就干了,照样住人。扩建水库之后,那里彻底成了一片汪洋。房子永远沉在了水下,再也不会露出来。村子成了水下村落。古驿道像一条蛇钻进了水底。

“如果我想回去看看,只能在下辈子托生成一条鱼才可以做到了。”张家公子说。 

哦,原来是自己想多了。董怀珠看见水里的月亮一晃一晃,正被水鬼推着一点一点浮出水面。她问张家公子可认识这水里淹死的人,张家公子答他只听说这水里淹死过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伯、一个二十多岁的后生,还有一个年纪不大的学生。董怀珠说:“他们都投生去了,这水里现在只有一个长头发的女人。”

张家公子一下子蹦开几丈远,跳功远比那只青蛙好。

董怀珠赶紧捂住自己的嘴。她知道自己一开口说话,就会吓着人。邻居们自小就用异样的眼神看她,尤其是阿昌阿吉,见到董父抱着董怀珠走过,就往人身后躲,眼睛里满是莫名其妙的惊恐,仿佛有另一个死魂灵被他们看见。都说天生残疾的人,老天给他缺陷的同时,也会给他某一样常人所不具备的特异功能,比如,眼睛瞎的人耳朵特别尖,聋子呢,嗅觉就会特别的灵敏。而脑子智障的人,也许能看见一般人看不见的东西。想到这些,邻居们会觉得后背凉飕飕的。他们重又谈论起董怀珠的来历,据说难产而死的女人,大人没气了,肚子里的孩子有可能还活着,这样的人葬入坟墓,往往会把肚子里的婴儿生出来,然后想办法把婴儿送回阳间。董怀珠也许就是死人产下的婴儿,要不,怎么会出现在那样的地方。这种猜疑阴森森的,带着地下的寒气,听得人脸上变色,心里发毛。

起初还有孩子和董怀珠一起玩,他们在楼下院子里的枇杷树下用小铲子挖泥巴,大人问他们挖什么,别的孩子答挖蚯蚓,挖蜗牛,挖蚂蚁,董怀珠答:“挖人。”大人拉起自己的孩子就走,生怕他们真的从枇杷树下挖出一个人来。几个迷信的老人甚至认为枇杷树本来就是最容易招鬼的树,不如砍掉,但最终没人动手去砍。

董怀珠上学后,坐在靠墙的座位上,整日像一张挂在墙上的照片那样默不出声,下课时间也从不起来走动。她没有朋友,只有一个如影随形的死去的人附在她身上。这些年,董父一直在董怀珠的房间里挂着怀珠的照片,董怀珠长到几岁,他就挂怀珠几岁时的照片。董怀珠就是照着墙上怀珠的照片长大的,她以她的眼神和表情长大,以她的胖瘦长大,甚至以一张照片上的人一贯的沉默长大。而墙上的怀珠,每一张照片,都以一道幽灵的目光,从不同角度紧盯着现世的董怀珠。

十七岁之后,怀珠的生命就此停顿,照片上的脸也不再发生变化,董怀珠一度很迷惘,她不知道自己接下去该长成什么样。董怀珠也想过要长回自己的原样,她却无从知道自己原本该是什么样。自己的原生和原貌,已经被一个死去的人所覆盖。

没人能体会董怀珠切身的感受,一直以来,董怀珠觉得在自己的身体里,住着一个死去的人,这个人从婴儿开始,借她的身体又重新长了一遍。而她本人则被挤了出去,在身体之外的什么地方四处游荡。

有时候董怀珠和那个死去的怀珠也会不期而遇,在灯光暗淡的楼梯拐角,在枇杷树下,有时候是在老旧的和平桥头。城南是那么小,那么旧,她们在城南的每一条路上都有可能狭路相逢,她看着她,她也看着她,隔着十七年的空气。董怀珠有时候觉得她们两个像现世的姐妹,她多想伸出手去抱抱她,摸摸她死去的脸,发出久别重逢的哭声。有时候她又觉得她们两个像隔世的仇人,她有点恨她,而她的眼睛里有死人的冰冷,搅起她体内的寒气。

上大学后,董怀珠离开城南去了一个全新的环境,离开了那些照片,邻居、枇杷树和栀子花要死要活的白。董怀珠变得稍微开朗起来,大三的时候甚至有了一个男朋友,周末两个人坐着火车去旅行,一路看风景看落日,夜晚降临后大地沉入黑暗,一对年轻的恋人依偎着睡去。半夜时分火车经过一个小站停了下来,那是在旷野,董怀珠从男朋友的肩膀上抬起头来睁开眼睛,看见白色的石碑上写着黑色的站名,董怀珠说:“这个小站给人一种墓地的感觉,我们乘坐的火车有棺材的外形,火车上的乘客在午夜时分有一张死者的面孔。”男朋友立刻从睡意朦胧中吓醒过来,他被她说出的话吓着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大学毕业后,董怀珠去男朋友所在的城市见他父母。男朋友母亲很是喜欢董怀珠,执意要买东西送给她当见面礼。在卖首饰的地方,男朋友母亲看中了一条项链,要董怀珠试戴一下,董怀珠躲着往后退,说:“项链这么粗,戴着像索命鬼套在脖子上的枷锁。”男朋友母亲愣了一下,像丢一条蛇赶紧丢下项链。在卖服装的地方,男朋友母亲看上一件黑风衣,她认为董怀珠寡言少语,皮肤又白,这件风衣很适合她的气质,但董怀珠坚决不肯试穿,男朋友母亲再三催促,她急了,说:“黑风衣看上去像一个空荡荡的亡灵,正等着人把它穿在身上,好有一个附身的肉体带着它四处走动。”

在男朋友母亲发出尖叫之前,董怀珠赶紧捂住了自己的嘴巴,她怕自己会说出更恐怖的话来。但是男朋友母亲已经不打算给她买任何东西了,她借口董怀珠自己不喜欢,匆匆回了家。原本计划帮董怀珠安排工作的事情,也不再提起。董怀珠回家后,男朋友和她联系日渐减少,打电话,也闪烁其词支支吾吾,最后语焉不详地提出分手,董怀珠追问原因,男朋友不想隐瞒,实话相告那是他母亲的意思,他母亲觉得他这个女朋友像一只乌鸦那样让人感到不祥。不开口说话的时候看上去还不错,一开口说话,吓得人头发都能竖起来,“简直能把人吓出心脏病”,这是他母亲的原话。他母亲心脏不好,为了避免母亲被吓死,男朋友只能这样了。

就这样吧。每一次,她都想捂住嘴不让那些话从喉咙里冒出来,但是她关不住它们,咬紧牙齿也关不住。她只能将它们放出来,像放出一群龇牙咧嘴的小鬼,最后吓跑了身边的每一个人。男朋友离她而去不算什么,整个活色生香的世界离她而去也不算什么。陌路相逢的张家公子离她而去,跑到远远的寺庙台阶上坐着,似乎那里属于佛的范围,可以处于佛的保护之下,这更不算什么,董怀珠早就习以为常。她淡定地看着水里的月亮,这时候那月亮已经被水鬼推到了水面,像一枝荷花浮在那里,仿佛一伸手就能摘下。她要等的和尚却迟迟不见人影,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继续等下去。

“天都黑了,还是回去吧。”张家公子远远地催促。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初一不在,十五肯定在。”张家公子在那里喊。

好吧,她想。等到了和尚又如何呢?他没有上门寻她要赔偿,她倒是赶上门来了。既然是个和尚,不是鬼,既然和尚好好的,那么,她还有什么必要等下去? 

董怀珠后来又去了一次隐云寺,她说不清为什么要去。下班走出火葬场,她便处于孤单之中,人间处处笑语喧哗,只是她不想同他们说话。她站在老旧的和平桥,看见春天又一次重来,而她看不见的地方,空茫的宇宙中,那些星球正缓慢转动,它们擦肩而过的时候带起一缕风。董怀珠像一头无视时空法则的麋鹿,扬起头迎着风向嗅着鼻子,她在空气中闻到了寺庙的味道,便寻着那气味一路而去,出了城,西行五十里,隐云寺依山傍水地出现在那里,寺庙黄色的墙壁和翘起的檐角,影子静静地落在水中,好似水中也有一座隐云寺。

董怀珠见那寺门依旧开着,寺里也依旧空着,木雕佛像的身上,落了厚厚的灰。禅房外那树梅花早已开尽,只是树下多了几个空酒瓶子,证明和尚曾经回来过。

董怀珠等到日暮,依旧是空等,依旧是怅然而归。临上车的时候,她回头看一眼寺庙,看见一只灰羽毛的鸟正坐在墙头打坐,那鸟一动不动,好像这么多年,它一直是这样隔着清冷的暮色端坐在那里的。

张家公子倒是见到过两回,一次是找董怀珠帮忙,他的一个亲戚去世,想要董怀珠主持葬礼。那一天有一个领导也要火化,领导的告别仪式隆重而盛大,颂扬他的哀悼词,足有二十页,他们指定要董怀珠主持,塞给董怀珠一个厚厚的红包。董怀珠厌恶这些人身上散发出的气息,他们个个长得都很相似,都有一张过于肥胖的宽脸,脸上两条粗粗的眉毛拧在一起,像两根严厉的铁条,他们的脖子也一律短而粗,像被谁当头一掌拍进了肚子里,以至于肚子都鼓了出来。当他们朝董怀珠走过来,董怀珠怀疑他们穿在名牌裤子里的两条腿长着长长的黑毛,类似某种没有进化完全的动物,而他们套在锃亮的真皮皮鞋里的脚,会不会是分瓣的偶蹄类。这样想着,董怀珠就不由自主地往后退,她不接他们递过来的红包,借口死者属相与自己的属相相冲,她不宜主持这位领导的葬礼,转身去了张家公子亲戚的告别厅。

董怀珠原本也不想答应张家公子,这个张家公子,也一样让她浑身不舒服。即便是到火葬场,他身上也散发着浓郁而不合时宜的香水味,他的头发永远保持着昨夜婚宴发胶打理成的造型,脸上则是喜庆的余烬。不管从哪个方位看,这个张家公子浑身上下都与火葬场格格不入,他的领带过分鲜艳,皮鞋尖而锃亮,他来到火葬场,如同悲剧之中掺杂了荒诞的喜剧。

事后张家公子说,这个亲戚是个八竿子打不着边的亲戚,告别仪式他可以来,也可以不来。他其实很害怕这样的地方,到处阴森森的,空气里飘荡着尸体烧焦的味道。他只是好奇,想来看看这葬礼主持跟婚礼主持有什么不同。

再一次,是张家公子邀请董怀珠去看他主持婚礼。婚礼排场很大,光伴郎伴娘就十几个,伴郎都穿西装打领带,伴娘都穿纱裙头戴花环,不知道的人以为是举行集体婚礼。张家公子站在婚宴耀眼的水晶灯和鲜花之中,鲜亮得简直有些过分,声音也夸张得有些过分,一张嘴,就吐出一大串甜蜜的词语,像一只玩具手枪吐出漂亮的肥皂泡。新郎和新娘穿的是中式婚服,他们站在那里的样子让董怀珠联想到告别大厅里摆放于灵柩前的那一对金童玉女。在进行到新人拜天地的时候,一个女人上前夺过张家公子手里的话筒,大家以为她有话要祝福,但是,她只是朝话筒吹了一口气,似乎想确定话筒的音响效果好不好,随后,咧开嘴对着话筒放声大哭。她的肺活量是如此大,嘴巴也大,哭声以美声唱法的方式从腹腔发出,经过胸腔、声带,最后从大张的嘴巴里爆发出来,一声比一声长,一声比一声高,那气势和帕瓦罗蒂站在悉尼歌剧院唱《我的太阳》不相上下。大家有些莫名其妙,谁也弄不清这个女人是谁,为什么要站在这里哭,她哭得如此愤怒,哭的原因是什么。张家公子去抢话筒,她转过宽宽的后背,像一堵墙那样很轻易地就挡住了他伸过来的胳膊。看来张家公子的高大是假的,只有帅是真的。又上来几个人,帮张家公子一起抢,他们四面夹攻,许多手一起伸向话筒。女人为了守住话筒,迅速趴在地上,一边用身子死死压住话筒,一边把嘴凑到话筒上继续大哭。仿佛她来到婚礼现场,就是为了要让婚礼有一个倒霉的哭的开头。

这个女人最后连着话筒一起被抬出了婚宴大厅。她的身份始终无法确定,有人说是新郎的前妻,有人说是新郎的母亲,不过从新郎年纪上看,前妻的可能性比较大。

婚礼受此哭声的意外冲击,新娘把一肚子的气撒到张家公子身上,话筒被抢,是他失职,没有及时把话筒抢回来,是他故意。新娘恨恨地,扎煞着双手,最后端起一杯酒泼到张家公子脸上。

张家公子被酒辣得睁不开眼,整个世界着火一样疼起来。火越着越大,他捂住眼睛,慢慢蹲下身去。董怀珠本不想过去,看见这种情况,她有点吃惊,犹豫了一阵,还是绕过一张一张桌子,扶起张家公子往外走。新娘挡在那里,气得满头金钗颤动,她手臂上的一串金手镯,一直套到了手肘,也在那里愤怒得叮当作响。董怀珠想,这么多金箍将她箍住,如一个被施了咒的人,这样的人注定不会好命。新娘对着董怀珠喊:“不许走,我的婚礼还没有完。”董怀珠说:“我是在火葬场主持葬礼的,要不要我替他帮你把婚礼主持完再走?”新娘尖叫着让开身子。

董怀珠扶着张家公子出了酒店,张家公子一路走得跌跌撞撞,像个可怜的瞎子。 董怀珠去药店买了眼药水帮张家公子冲洗眼睛,冲洗了几次,张家公子还是无法睁开眼。张家公子要求去董怀珠家里洗把脸。董怀珠犹豫一阵,调转车头往城南开。城南停留在过去,她住的那幢楼,也停留在过去,楼梯又窄又陡,楼道里昏暗的灯泡,像一只恍惚的鬼眼。张家公子进了房间,洗了脸,稍微能睁开眼睛的时候,他环顾一下四周,立刻吓得跳起来,他看见这边一个董怀珠,那边一个董怀珠,左边一个,右边一个,中间还站着一个。有的董怀珠是半个身子,有的只有一个头,有的正面,有的背对着自己。一群董怀珠,叠影一样在他的眼睛里交替出现。他想夺门而逃,却不知道门在哪,脑袋不停地撞在墙上。他真恨自己不是崂山道士。

“转过身,走两步,就是门。”其中的一个董怀珠说。张家公子努力确定声音是哪一个发出的,他冲过去抓住她,使劲摇晃。

“肯定是我的眼睛醉了。”张家公子说。“你不可能是鬼。你的手是热的。”为了确定,他又摸了摸董怀珠的手。那只手顺势把他推出门。随着一声门响,张家公子打了个冷战,他捂着眼睛,一路狂奔而去。事后他怎么也想不起他慌张走过的那些拐弯抹角的楼道,他只记得他经过的每一扇门上都挂着八卦,贴着钟馗,或者是在门的上方悬着红布条捆在一起的剪刀、尺子和镜子。这些都是驱鬼的道具。而那幢被爬山虎覆盖的楼房在黑夜里看上去像是聊斋里废弃的住宅。张家公子十分怀疑自己去了一个不曾存在的地方,而那个会分身术的女人,他真的不能确定她是什么。

董怀珠知道张家公子从此不会再来找她。消失就消失吧,那个衣着鲜亮的人,喜欢把世道看作捷径,他所处的喧闹,和她所处的冷寂天差地别,他注定和自己不会是同类。董父去世后,她取下了怀珠所有的照片,在挂照片的地方,挂上了一面面镜子, 现在她看见的全是自己,每天她看着一大群自己,不知道该从哪一个身上下手,找回那个真正的董怀珠。

和男朋友分手后,董怀珠差不多有一年的时间从早到晚在充满了怀珠照片的房间里无所事事。那些照片大多是黑白照,从满月到百天到周岁一直到十七岁,几乎挂满了房间的四面墙壁。其中有两张彩色照片,应该是怀珠十六七岁时候照的,可能因为那时候彩照技术不好,彩照上的色彩显得过于夸张,眉太黑,唇太红,脸太白,看上去整张脸就是一个化好了妆的死人的脸。这些不同年龄的怀珠,在空间狭小的房间里用死人的方式欺负她,她们碰撞她,绊倒她,拉扯她的头发,把她挤成一张饼,再拽扯成一根面条,睡觉的时候她们掐她,捂住她的鼻子让她喘不过气。她们的这些伎俩董怀珠并不害怕,只是觉得生气,她不打算让出房间逃到外面去。外面邻居们的目光比墙上怀珠的目光更让她窒息,尤其是阿昌阿吉,这一对智障的孪生兄弟当年亲眼看见怀珠被母亲的死相吓得乱喊乱叫,他们是那次毒杀案到公安局录过口供的证人。是城南永远的证人。每次看见董怀珠,阿昌阿吉都毫不掩饰地露出夸张的恐惧,他们含混不清地指着她喊:“拉到马鬃岭枪毙,拉到马鬃岭枪毙。”

被他们这样喊得多了,董怀珠起了去马鬃岭看看的念头。怀珠的生命在马鬃岭结束,自己的生命在马鬃岭开始,一场死,一场生,马鬃岭算是一个生与死的交接点。

那时候马鬃岭已经成了火葬场,又粗又黑的烟囱站立在那里,像个不说话的魔鬼。大片的墓地,俨然一座城堡,整齐排列的墓碑像一扇扇关闭的门。而马鬃岭脚下流过的那条河流,如同大地上一道闪闪发亮的伤口,它把马鬃岭与世界清楚地分割开来。

董怀珠游览花园一样把火葬场游览了一遍,当她最后站在突兀的岭尖,她已不可能找到当年平板车停留的具体位置。她倒是遇见一个跟在她身后上山的陌生女人,这个女人瘦得像鬼,风把她的长丝巾吹上西天,如同寒烟飘逝。这是一个癌症晚期的女人,上天提前抽走了她身体里的阳气。她告诉董怀珠她还有一个月好活,所以提前来马鬃岭看看自己今后要住的地方。“不过是搬一次家而已,别的都好说,就是有些担心换了新地方会失眠。”这个即将成为亡灵的女人说出的话让董怀珠心里一片迷惘,她站在山顶,看见流水还有最后一截愁肠,落日还有满天灰烬,自己还有漫长的人生不知所往。董怀珠叹一口气,又叹一口气,往回走的时候心里突然闪过请陌生女人带话给怀珠的念头,那么多话,隔着厚厚的大气层无法传递,这个女人就要去那边了,她会遇见怀珠也说不定。但董怀珠不知道该对怀珠说什么好。真的,说什么好呢?置之死地而后生,怀珠把自己置于死地,留给她的生却是生也如死,甚或生不如死。

后来董怀珠更加确信,自己原本就不属于城南,她每天吹着那里的风,被那里的太阳明晃晃地照着,但一切仿佛梦境,她的脚从来没有落到过实处。她注定是要在马鬃岭这样的地方才能够找回自己的。当陌生女人叫住她,说想请她帮忙写一篇悼词的时候,她想也没想就答应了下来。这是一个一生悲苦的女人,没有什么亲人,所以得提前安排好自己身后所有的事宜。她没有钱买向阳的墓地,只能在山脚终日不见阳光的地方买下一个位置稍好一点的。她的遗像、寿衣、纸钱都是自己准备的,存放在殡仪馆。她的花圈是向殡仪馆租借的,灵柩旁摆放的也只能是廉价的塑料花,葬礼和火化的费用,她已经交付清楚,收据认真保存着。最后,只剩下哀悼词,她请求董怀珠帮她写得好一点,尽可能把她不圆满的一生写得圆满一点,听上去不至于那么凄凉。

哀悼词有欢喜的吗?董怀珠想不出欢喜的哀悼词是怎么样的。但她还是问殡仪馆的人借来纸和笔,伏在一块准备刻上死人名字的墓碑上,按照陌生女人的要求写起来,写好后,陌生女人请她读一遍,陌生女人不是不识字,她眼睛不好,无法看清楚字。董怀珠不忍拒绝,认真读了一遍。董怀珠的声音低沉,回荡,仿佛来自深深的地狱。殡仪馆的几个人走过来站着听,他们认为有着这样嗓音的人,不做葬礼主持简直是浪费。殡仪馆原有的两个葬礼主持,总是把握不好悲伤的程度,一个过于夸张,显得极其虚假;另一个,无论脸上的表情怎么悲伤,声音都悲伤不起来,听上去甚至有点喜气洋洋的味道,弄得死者亲属非常不满,前几天还因此挨了悲愤的家属一顿暴打。殡仪馆的人建议董怀珠试试这个工作,不单是嗓音,董怀珠整个人看上去都像是用一种悲伤的材料制成的。“再没有人比你更适合这个工作了。”他们说。

董怀珠没有理由不答应。

董怀珠主持的第一场葬礼不是人,是两条腿。这两条腿因为车祸截肢。本来这样的腿,作为医疗垃圾处理就可以了,但腿的主人不同意,他认为他的腿先于他的人死去,如果将腿丢弃了,等他死后就不再是一具全尸,他就有可能成为一个无腿的残疾鬼,所以他必须给他的两条腿一个不可或缺的葬礼,然后将两条腿的骨灰寄存于殡仪馆,等若干年他死后,腿的骨灰就可以和身体的骨灰合葬在一起,重新组合成一个完整的人。

既是葬礼,就少不了哀悼词,董怀珠不知道腿的哀悼词该怎么写,回去问董父,那时候董父已经退休,沉醉于婺剧。董父翻出戏文里诸葛亮哭周瑜的那一段,模仿唱词写了五六页长的哀悼词交给董怀珠。哀悼词中用了大量的呜呼、痛哉、岂不、悲兮等感叹词,结尾部分更是悲痛,用上了冥冥灭灭、生死永诀。董怀珠念哀悼词的时候,听见腿主人大哭之声不绝于耳,事后他握着董怀珠的手,感叹人生最大的痛,莫过于一部分身体死了,一部分身体还活着;一部分身体成了鬼,一部分身体依旧是人。他从此活生生地被劈成了两半,他不知道他的魂该跟着上半身走还是该跟着下半身走。

这么复杂的问题董怀珠回答不了,她自己尚且时常为此所困,她又该去问谁呢?她不可能去问董父,这个可怜的老人,退休后看着还挺精神,实则脑子里一片混沌,只有说到婺剧的时候他的思路才是通畅的。他成天在家里唱《火烧子都》、《三请梨花》、《白罗衫》,有时候也唱《黄金印》、《讨饭国舅》、《狸猫换太子》,但从不见他唱《辕门斩子》。《辕门斩子》是婺剧里面最经典的剧目,热爱婺剧的人都不会跳过这一出。也许那一年董父站在马鬃岭的岭尖上,已经把他一辈子的《辕门斩子》都唱完了。董父不仅在家里唱,也像年轻人一样追星,他喜欢听小敏婺剧团一个花脸的戏,那个花脸有时演曹操,有时演关公,他演的关公最好,红脸,面如满月,却不留情。董父成了他的铁杆戏迷,哪里有他的戏董父就赶到哪里看,几十里甚至上百里的乡下,董父骑一辆旧自行车,车后座捆着衣服雨伞和被褥。戏班子装载服装道具的大卡车在乡间道路上开得摇摇晃晃,一路扬起尘土,董父摇晃着一头白发骑着自行车嘎吱嘎吱跟在后面拚命蹬。这场面,跟他当年拉着板车,追着枪毙怀珠的大卡车跑多少有点相似,但他似乎全然忘记了那心碎的一幕,毫无伤感地把一辆破自行车骑得飞快,快到就要追上前面的那辆大卡车。他越骑越高兴,越骑越有劲,越骑越轻盈。最后,他借助风力,把自行车骑到了天上。

董父的葬礼是董怀珠亲自主持的,她既是亲属,也是主持人,告别大厅里冷冷清清,除了几个请来的哭丧人,再没有别人。哭丧人训练有素,一次次跪下,磕头,大声嚎哭。董父躺在一圈鲜花中,摔伤的头骨,像一个凹陷进去的乒乓球。化妆师没有办法让这个头颅看上去更完整一点。

董父离世后,董怀珠起了摘下墙上照片的念头。她一边摘,一边怅惘,一个人,用自己多么不情愿的方式度过了这么多年,接下来的余生,她不知道该怎么去度过。就连眼下摘下的照片,她也不知道该放在哪里好。她翻箱倒柜,想找个合适的地方,最后在一个铁皮小盒子里翻到一本塑料皮的日记本。铁皮盒子是年代久远的饼干盒子,日记本看上去也是年代久远的日记本,董怀珠想把照片夹到日记本里,她打开日记本的瞬间,看见一张照片赫然其间。照片上的少年头发很长,面庞清瘦,有一双漂亮而空洞的眼睛。照片是黑白照,有点发黄,翻过来看,背面有几个小字:徐平君。

原来你在这里。董怀珠在心里轻轻说道。

她不是不知道徐平君。她早就听邻居们议论过这个名字。当然,他们议论徐平君的时候一定会连带着说到怀珠。他们感叹打死自己也想不到怀珠会干出这样的事来,在他们眼里,怀珠实在是一个过分听话的孩子,在母亲的呵斥声中长大,这样不许,那样不许。怀珠下楼玩一小会儿,不到十分钟,准能听见她母亲从五楼窗口伸出头,大声喊她回去。怀珠去取牛奶,上楼的时候摔了一跤,打碎了牛奶瓶,站在那里不敢回家,天黑了也不敢回。怀珠衣服上的扣子在玩耍的时候丢了一枚,母亲让她去找回来,她就一直找一直找,也是找到天黑还在那里找,下雨了还在那里找,看得邻居们都觉心疼。那是一个多么胆小而顺从的女孩子,谁相信她敢背着母亲去早恋,谁相信她早恋的那个人竟然是徐平君,谁相信她只因母亲把她关在家里,不许她见徐平君,就往母亲的汤药里下了毒。

说到徐平君,邻居们的看法是有争议的。年纪大的,对这个孩子没有什么好印象。长头发马鬃一样遮住眼睛,脸苍白得就好像是刚从监狱里放出来的劳改犯。上学的时候经常逃课,坐在江边尖着嘴吹口哨,江边偶有垂钓者,他就往水里一块接一块地扔石头,害得钓鱼人半天钓不上一条鱼,最后只能愤愤离开。待到高中毕业,正式工作安排不上,临时工作又不肯干,整日手抄在口袋里从城南晃悠到城北,再从城北晃悠到城南,半夜了还在大街上像个贼一样游荡着,怪吓人的。最可恶的,是那个孩子有偷窃的坏毛病,尽偷些与吃有关的东西。那个时候,吃食极其宝贵,手表厂张师傅家买了几只螃蟹,也只有他家舍得买那样奢侈的吃食。张师傅炫耀般养在水池里,要等过节了才吃,却被那小子偷了去。张师傅找上门,不论祖父怎么打,他都不肯开口道歉。这样的人,早晚是要害人的,果然就害了怀珠。

另一些人不这样看,他们认为换了是现在,徐平君怎么也够不上二流子这个称呼。城南人都知道他的父母在大城市工作,却不知道什么原因,他们把徐平君送回来跟着祖父一起生活。祖父“文革”时受过刺激,整日生活在杯弓蛇影和风声鹤唳之中,这样一个老人带大的孩子难免孤僻些。如果不是偷东西,城南人几乎遗忘了他的存在,就像他的父母遗忘了他一样。说起来,也是一个身世可怜的人。他的偷盗基本上是可以原谅的。他偷张师傅的螃蟹,是拿去放进了河里;他偷姜阿姨从水里辛苦摸回来的螺蛳,也是拿去倒回了江里;就是他打人的那一次,现在想想,面条厂的谢司机被打也是报应,他从乡下弄条狗回来,吊在枇杷树上杀了吃肉,杀的时候狗的惨叫哀嚎整个城南都听得见。徐平君用弹弓打破了谢司机的脑袋,鲜血直流。徐平君因此被抓进去关了几天,那时候进过里面的人都被称作二流子。现在看来,那一点事算得了什么?现在随便哪个渣男,也要比徐平君恶劣百倍不止。更何况,以现在的理念来看,徐平君干的未必不是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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