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很深了。成默金叹口气,问傅大庆:“要不我们就回去?”
傅大庆没说话,坐着干抽烟,心事重重的样子。几年了,成默金很少看到傅大庆出的主意会有这样不灵的时候。
镇政府何干事说:“天这么晚了,两位在镇上过夜吧?我去安排。”
傅大庆摆摆手,说:“何干事,麻烦你给我们泡两杯浓茶来,完了后你就去忙你的,我们在这儿再商量一下。”
小何就去办公室拿了一包“太平猴魁”,抓了两把茶叶,浓浓泡了两杯茶。等他离开后,傅大庆说:“默金,这事真棘手了。”
成默金说:“是这样。”
傅大庆说:“秦部长说‘名单上京后再出事,要搬乌纱帽的!’,这话可不是开玩笑的。”
成默金说:“那是。”
傅大庆说:“我想豁出去,你看行不行?”
成默金说:“怎么个豁出去?”
傅大庆说:“我们直接到博海集团去调查,找裘天超谈话!”
成默金沉吟片刻,说:“可以试试,但估计也难。”
傅大庆说:“难什么?”
成默金说:“他不会说出事实真相来。”
傅大庆说:“为什么?”
成默金说:“要是他愿意说,填申报表就该明说了。”
傅大庆又沉默起来,不断地吹茶、喝茶,喝枯了,自己起来续水,续了又喝,好一会儿才说:“那我们去找米赐香,你看有戏吗?”
成默金沉默起来,一刻后说:“也难说。”
傅大庆说:“为什么?”
成默金说:“她是办公室主任、总裁助理,一切都听裘天超的。裘天超不说,她能说吗?”
傅大庆说:“要是换个渠道,走私人关系,你看行不行?”
成默金听到这里,已知道傅大庆接着要说什么了,却故意问:“你什么意思?”
傅大庆说:“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了。说白了吧,我在考虑,想请你成默金出马去找米赐香。说真的,眼下就华山一条路了。”
成默金不吱声,呆呆看傅大庆。他想,这人跟马一骏想一道去了。要不要把马一骏跟他联系的情况干脆说白了?他的心为之一动。
傅大庆像是自言自语地问:“如果你个人出马,凭你跟米赐香的这个关系,她会不会提供真实情况呢?”
成默金跳起来,大声说:“你老兄说什么呀?我跟米赐香有什么关系呀?真是的!”
傅大庆说:“你不要回避了好不好,默金!谁不知道你俩是青梅竹马呀?”
成默金说:“我俩一个村长大是事实,但青梅竹马没这回事。”
傅大庆说:“狡辩吧默金,每次你去博海集团,都跟小米私会,对不对?上周末那一夜,你又跟她私会了吧?这我不是瞎说吧?”
成默金忽有所悟,问:“是你敲的门吧?”
傅大庆笑笑,没说什么。
成默金跺了一脚,说:“你真是变态!我和小米就是一道聊聊天,又没做什么事情,你敲了一次门不算,隔了支烟又来敲一次!”
这回轮到傅大庆跳起来,急扯白脸地说:“天地良心,我就敲了一次门!要是我敲第二次门,天打五雷轰!”
成默金想,那第二次门是谁敲的呢?
傅大庆也问:“怎么?还有人第二次敲门?”
成默金哼了一声,别过脸。想起那夜米赐香发飙,还有两人的失落和苦恼,他对傅大庆的作为就感到厌恶,遂恨恨地说:“我真想不通,你傅主任还会做这种事。”
傅大庆说:“默金,你也不要怪我,我真的是为你好。我是怕你倒在米赐香石榴裙下。另外,我也得为自己负责,我俩下基层,要是你出了什么事,部长难道不找我这个副主任算账吗?”
成默金说不出话来,只是呼呼喘气。静了一会儿,他说:“可你现在又让我去找米赐香,你倒不怕我犯错误了?”
傅大庆说:“这是工作需要,两回事么。”
成默金憋不住,终于把马一骏跟他联系的事情,兜底说了出来。
傅大庆说:“纪委真有两刷子啊。不过,你白天应该向秦部长汇报一下。”
成默金说:“你在秦部长面前说话机关枪似的,我插得了嘴吗?”
傅大庆笑笑。
成默金说:“要汇报来得及啊,你现在就可以给秦部长打电话。”
傅大庆想了想,说:“算了,太晚了,不惊动他了。这事,总归是我俩负责,说到底是我傅大庆负责,谁让我是副主任呢?”
成默金说:“那具体怎么做,你给个说法。”
傅大庆说:“你跟米赐香的事,还要我来指导吗?我只有一个大原则:你放手大胆做,有情况我扛着;至于怎么做,你自己决定。我这里就看结果。怎么样,现在就给小米打电话?”
成默金说:“就是打电话,你也得有几手准备。”
傅大庆问:“什么事搞得这么复杂?”
成默金说:“第一,米赐香也可能不愿见我;第二,米赐香就是见了我,也可能不肯透露机密;第三,如果裘天超一手遮天,可能连米赐香也不知道这个秘密。”
傅大庆说:“这三点,倒是都有可能。不管它,你跟小米联系了再说。如果真是那样,那就建议县里,直接找裘天超开刀!”
当着傅大庆的面,成默金拨了米赐香的手机。铃音响了十几下,没人接;再拨一次,两次,还是不接。
“出鬼了,”成默金说。
“也许她在洗澡,或许有其他事,”傅大庆说,“你先发个短信吧,等会儿她一拿手机,就能看到。”
成默金就随手写了个短信:“关于申报,有急事联系,请即回电。”
发了短信,两人就开车回县城。路到一半,成默金手机叮当响了一下,傅大庆一激灵,说:“短信来了,看是不是米赐香的?”
成默金一看手机,马上叫:“停车!”
傅大庆说:“怎么了?”
成默金说:“有情况。”
傅大庆说:“什么情况?”
成默金说:“小米进了医院!”
傅大庆一个急刹车靠了路边,问:“怎么进医院了呢?得什么病了?”
成默金说:“不知道。”
傅大庆说:“在哪个医院?”
成默金说:“县中心医院。”
傅大庆一言不发,把车重新启动后,箭似的直往县城射去。到了县医院急诊部门口,博海集团早就有几个人聚在那里,见他们下车便迎上来,脸色都很紧张,往三楼一指,说:“米主任在抢救呢。裘总也在。”
两人一听“抢救”两字,大惊失色,车也没停好,车门也没锁,拔脚就奔急救室。裘天超坐在急救室门口长凳上,见了两人,起身跟他们招呼,满面愁容。
傅大庆问:“怎么回事?”
裘天超说:“我也刚到,具体情况还不摸底。”
正好一位医生出来,成默金拦住问:“医生,病人情况怎么样?”
医生边走边说:“情况不好,肝硬化导致门静脉高压,上消化道大出血。我们正采取紧急措施,准备下病危通知……”
裘天超拉住医生胳膊,说:“医生,你们一定要想办法把她救过来,花多大代价也行。我们集团离不开她……”
裘天超眼泪汪汪的。成默金遂对医生介绍说:“医生,这位是博海集团老总裘天超。”
医生哦了一声,有些惊讶。
成默金继续强调:“裘总表态了,希望医院不惜代价……”
医生说:“我们知道。我们会尽力。”
医生走后,傅大庆说:“好好的,怎么就这样了呢?”
没有人回答。旁边有几个女子暗暗拭泪,成默金认识,她们就是那次酒宴上陪席的白领,有的大概还是米赐香的闺蜜好友。
成默金忽而想起,医生说米赐香患的是肝硬化,莫不是这些年来她不断应酬喝酒喝出来的?还有,几次说起喝酒伤身的事,她都有些异常反应,莫不是她早就知道自己患上这病了?
裘天超招呼那几个女子,说:“你们几个,先去附近宾馆要两个房间,休息一下。手术动完后,说不定还要你们陪夜呢。”
姑娘们就都往楼梯口走去,有两个还回头看抢救室大门,眼圈红红的。
傅大庆说:“需要我们做什么?”
裘天超说:“两位这么忙还来这里,我已经很感激了。其他没什么事。”
傅大庆建议去县城哪个酒店坐坐,裘总接着就可以休息。成默金连说好。他知道傅大庆的意思,是想趁此机会,再打探一下那个“非正常死亡”。不料裘天超连连摇头,说:“你们先走,我今晚就在这儿守着。小米手术不结束,我就不走。小米这病,是为我喝出来的……”
裘天超声音里带着些呜咽,成默金想,多少年了,还是第一次看到,这身价几个亿的老总会这样伤心,可见,他是真心喜欢米赐香,而米赐香对博海集团,也真的是卖了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