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梦里故事

作者:梧寒    更新时间:2015-09-17 13:35:06

每一个过去,好像都不存在,但又能依稀找到它存在的痕迹,真不知道是自己健忘还是它只曾经在梦中出现过。

在二三月的初春南方总会有一种长满细刺的藤蔓性植物,它们一根根从土里冒出来嫩芽来,淡紫色的茎长着几片还未睡醒毛茸茸的嫩叶。如果从手将茎折断,就有很多条亮晶晶的丝,如蜘蛛丝般粗细且闪发着晶亮的光泽。因不知从哪里听说,如果有这种亮丝的就是有蛇爬过的;反之,如果折断它没有丝那就是干净的可以直接放进嘴里吃的,它的味道是涩中又夹着少许甜味。小时候是没有什么零食可以吃的,而且孩子本有的自然天性,我就特别喜欢在雨后去寻找它们。对于为什么会跟蛇牵上关系,也许是跟乡村里蛇比较多的缘故吧,又或许是大人为了防止我们经常钻进那些灌木丛里编出来吓唬我们的。不过,这些对于年幼的我们来说,都不重要的。它长到初夏的时候,在经历了盛春繁华过后,已经很少能看到绿色的叶子,而是全身带刺的枝条与略带红色的球形或倒卵形的果实组成的一个个相互缠绕的藤状物,而在这上面上会有很多条水蛇,蜷缩着身体晒太阳,一圈就是一条,特别是靠近池塘的地方。如果不仔细看到的话,也很容易忽视躺在上面晒着太阳的蛇。多少年后,我特意查了下相关资料,原来这种植物叫金樱子,有一个很漂亮的名字,而不是老家人说的刺拫子,它是一个到了初夏五月便可开透半边天的精灵。我的记忆里好像一直有蛇的影子,这次我的回来,只是因为她的呼唤,她对我说,她已经沉默很久了。

我能感知她的沉默, 我好像能感知到她的一切感受。虽然我们没在一起, 我们由我分成她,朝着各自的人生轨迹,朝着不同的方向前进。但此刻,我们又成了我,灵魂经过裂变变成两个,而又组成了一个。当我每次梦到蛇时,我就知道另一个她在呼唤自己——或深或浅。于是, 我回来了,在这个初夏的五月,金樱花开透河边的五月。

如果一定要说什么,就可以从五月说起。五月是一个万物由苏醒转向欣荣的日子,是我分为我们的日子。那天我看到了两条蛇缠绵一起,那天是整个金樱子开遍河岸的日子。

时间可以在一天内改变很多事。很多事也都是在某一天发生的,只不过这一天可能是很多年后的某一天。不过每一事情的改变都是有一个过程,只是这个转变的过程,我们都没有意识到,我们只看到了结局。

她知道我来了,她又感觉但一种久违的安全。这种安全感已经遗失二十几年了。她在海边走着,海风咸咸的吹着,沙滩上留着一排足迹延伸远处......这个足迹没有被海浪冲淡,从亘古延续到现在并遗留在这里。 你可以通过这个足迹找到她或者她。她又黑又直长发飘逸而我的长发是卷曲的,天然如此。她不知道她为什么要此时在海边走着,就像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保持了沉默二十年而不回去看看。

我看着稻田由白色慢慢变成白间绿色,而后变成碧油油的空间。绿的水,绿的禾苗,绿的稻田,连空气都是流动着绿色清新的味道。长脚的白鹭在田里优雅的走着,偶尔低着头,好像对禾苗在说什么悄悄话。偶尔还有些野鸟在田里建筑着小窝,在丰富的这个世界里,安心的养着这个家。自然在此刻都是善意的,稻苗静静地吮吸着土地的营养,窸窣窸窣的长着。躺着田埂上的我,望着这绿色的天地,内心突然孤寂起来了。阳光透过皮肤,渗透到血液里,甚至听到血液在身体里流动的声音,这里是我母亲曾生活的地方,也是我们一起长大的地方。

我感受过生命离去的无力感,我看到他慢慢变得透明,慢慢消失。我有着很多我自己不曾经历的却拥有的感受,那就是拓的感受。拓是另一个我,我是塔,她是拓。拓,就是一种现代意义上的原始复印。她现在不知道父母起名的含义了,难道前后出生的双胞胎就是塔与拓?我们从来未有问过,因为我们是如此的不同,陌生人一定不会认为我们是双胞胎,因为我们没有任何相似点,当然我们都是女孩。我的个子比拓的要高些,脸型是长形,跟我从未见过的所谓的爸爸的脸型一样。后来,我问拓,我的脸型是不是跟爸爸的一样,她摇了摇头,她说,你的脸型就是脸型,不跟任何人雷同或者相似。而拓的脸型是圆形的,跟妈妈的一样。我和拓两人都是单薄清瘦的身材,幼年时,就像两根绿豆芽一样。

我们的父母是自由恋爱并且私奔的。我不理解父母那个年代为什么要私奔。两个年轻人自由相爱,这个并不阻碍家庭的发展。也不明白为什么敦厚的父亲能够娶到漂亮的母亲,并且在娶到母亲两年后,消失了。一个字或者一个影子都没有留下。就剩下母亲和我们两个,三人组成了一个家。对于父亲与母亲的爱情,我们知道的不多。因为母亲从来不提起,记忆中的母亲总是在家里不停的忙来忙去,菜地、稻田、镇上三点一线的来回。小镇离我们家并不是很远,清城母亲挑着蔬菜出发,大约一个小时就可以到达镇上,找到菜市场附近的一片空地,摆下从地里新摘下的各种青菜,从春天的小白菜、苋菜、莴笋到夏天的苦瓜、丝瓜、辣椒到秋天的黄芽白,齐心白,上海青,扁豆,菠菜到冬天的萝卜,胡萝卜,花菜,大白菜等,时光就在这样的一年四季轮回来往。母亲年轻时精致轻巧的双手在时间轮回中慢慢变得粗糙,但却一直是轻巧而温暖的。我和拓就负责收拾屋子,母亲是爱干净的,我们都知道。所以,我们小时候从来都是干干净净的出门,就算是衣服有补丁,那也是体现了一个补丁的艺术,绝不是普通的补丁。她总会有些花样在上面体现,她可以用各自丝线在上面绣出漂亮的花或者各种协调的图案,仿佛这块布自然而然就应该在这里的。她的手是很精致的,这一点,拓像极了母亲。母亲从来也没有流过泪,除了那一次。那一次拓的离开。哪一年我们十三岁,已经从儿童进入少年时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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