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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俄)高尔基    更新时间:2014-02-20 10:52:53

世上的一切都是相对的。一个人处境再怎么坏,也还会有比这更糟的处境。

有一天,那是在9月底,天晴气朗,骑兵大尉阿里斯季德·库瓦尔达依旧坐在夜店门旁他那把圈椅上,瞅着瓦维洛夫小饭铺旁边商人佩通尼科夫建起的那所砖房,独自寻思。

那所房子四周还围着脚手架,房子准备做蜡烛厂。它那一长排窗子犹如空洞漆黑的坑,四周脚手架的木料从地基直升到房顶,像蜘蛛网,这些玩艺儿很久以来一直使骑兵大尉看着不顺眼。房子是红的,红得像涂了鲜血,整个房子如同一架残酷的机器,还没启动,就已经张开一长排又深又贪的血盆大口,准备咀嚼吞食什么东西。瓦维洛夫那家灰色饭铺是木搭起的,房顶歪歪扭扭,长满青苔。这所木房紧挨着厂房一堵墙上,像是被一个大寄生虫吸住了。

骑兵大尉想到过不多久在旧房地基上也要开始建房。他们会把夜店给拆了。那就只得另找住处,可是像这样方便而便宜的地方却不容易找。要离开这个住惯了的地方让人依依不舍,心里不是个味儿。但是,只因为某个商人要制造蜡烛和肥皂,他就不得不滚蛋。于是骑兵大尉感到,要是他有机会把他的敌人的生活搅得一团糟,哪怕只是暂时的,埃他也会痛快地干它一常昨天,商人伊凡·安德列耶维奇·佩通尼科夫带着他的儿子和一个建筑师到夜店的院子里来过。他们量着院子,在地上插满了木橛,可是佩通尼科夫走后,骑兵大尉吩咐“流星”把木橛统统拔出来扔掉。

这个商人站在骑兵大尉面前,又小又瘦,穿一件长襟的衣服,它既像礼服,又像外衣,他戴一顶丝绒的便帽,穿一双擦得锃亮的高统皮靴。他的脸瘦得只有一层皮,颧骨很高,留一把楔形白胡子、高额头上刻着深深的皱纹,额头下边闪动着一对灰色的小眼睛,老是眯成一条缝,瞅着什么东西。他生着大软骨的尖鼻子,小小的嘴以及薄嘴唇。总的来说,商人的神情是既正经又狡猾,既威严又狠毒。

“该杀的,狐狸和猪养的杂种。”骑兵大尉心里骂道,想起和佩通尼科夫第一次相遇时他所说的那句涉及他的话。商人当时领着一位市议会议员来买房子。商人见到骑兵大尉,就用活泼的科斯特罗马一带方言问他的同伴说:“这人就是那个地痞,您的租户吗?”

打那时起,差不多已经过去一年半,他们一直互相比试,看谁骂得出口。

昨天,他跟商人,照骑兵大尉的说法,又干了一场轻松的“舌战”。商人把建筑师送走后,走到骑兵大尉跟前。

“你坐着咧?”商人问,用手扯了扯帽檐,旁人很难理解这是为了把帽子摆正,还是想表示点头问候。

“你溜达咧?”骑兵大尉用同样的口气对他说,下巴动了动,胡子也为之一颤。没在意的人可能把这看成是点头致意,或者骑兵大尉只是想把他的烟袋从这个嘴角移到那个嘴角。

“我腰缠万贯,我才出来溜达。那些钱想到生活里来转悠,所以我想给它们找出路。”商人对骑兵大尉讥诮说,顽皮地眯起眼睛。

“可见,不是你使唤卢布,倒是你听卢布使唤。”库瓦尔达议论道,竭力克制住要给商人肚子一拳的欲望。

“难道这不是一回事?有了它们,有了钱,怎么着都是让人愉快的……可要没钱……”商人厚着脸皮装出一副怜悯的样子,死死盯着骑兵大尉。

骑兵大尉的上嘴唇跳动着,露出他那狼样的大板牙。

“要是有头脑和心肝,没钱也能过……钱往往是在人的良心开始干瘪的时候才来的。良心越少,钱就越多……”

“你打小就是这样吧?”库瓦尔达直言不讳。这时候佩通尼科夫的鼻子颤动了。他叹了口气,眯缝起眼睛,说:“我从小遭过不少罪呀。”

“我想是这样。……”

“我做工,啊,活儿苦得很。”

“你诈过很多人的钱吧?”

“诈过你这样的人?贵族?算了吧,许多贵族还在我这儿叩头求拜呢……”

“那么你没杀过人,光是抢人的钱财?”骑兵大尉寸土不让地说。佩通尼科夫脸色发青,觉得应该转换话题了。

“你这个主人很不像样。你坐着,却让客人站着……”

“那就让客人也坐着呗,”库瓦尔达批准道。

“可是,你看,没有地儿坐呀。……”

“坐地上得了……土地是不论什么坏蛋都肯收留的……”

“我看,你才是那种人。……不过,我要避开你,骂街的家伙,”佩通尼科夫沉稳、心平气和地说,可是他望着骑兵大尉的眼里射出冷冷的凶光。

他走了,让库瓦尔达快活的是他觉得商人怕他了。要是他不怕;那他早就把骑兵大尉从夜店里赶走了。他不会为了那五卢布而不把他撵走。后来骑兵大尉瞧着商人绕工厂走一遭,沿着脚手架一上一下。他巴望商人一下跌倒,摔得粉身碎骨才好。他瞧着佩通尼科夫攀登脚手架犹如蜘蛛在蛛网上爬一样,不由得想象他跌下来而且摔成重伤,他的脑海里浮现出多么可笑的画面呀。昨天他甚至觉得好像商人脚下的一块木板颤动一下,骑兵大尉兴奋得从坐着的地方一跃而起。

……可是,什么事也没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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