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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俄)高尔基    更新时间:2014-02-20 10:30:25

“好,”骑兵大尉说,“今天报纸上都讲了些什么?有小品文吗?”

“没有。”教员报告说。

“报纸发行者舍不得花钱……那么有社论吗?”

“有……古里亚耶夫写的。”

“哈哈。念吧。他,坏种,写得倒还蛮有条理呢,见他娘的鬼。”

“‘不动产按价课税,’”教员念道,“‘已经实施不下15年,现如今仍然是市政府按价征收捐税的原则……’”

“这话真幼稚,”骑兵大尉库瓦尔达评论说,“‘现如今仍然是。’这真好笑。现如今仍然如此,是对掌管市政的商人有利,所以才会延续至今……”

“这篇文章写的也就是这个问题。”教员说。

“奇怪。这是小品文的题目……写这种问题得加上点胡椒才行……”由此引发了一场小小的争论。大家全神贯注地听他说话,因为眼下大家只喝过一瓶酒。教员念完社论,就读当地新闻,然后又读诉讼新闻。如果这种犯罪消息里的当事人和被告是商人,阿里斯季德·库瓦尔达就打心眼里高兴。一个商人被敲诈了一笔钱,大快人心,只可惜数目不大。马踢坏了商人,这听着让人愉快,可商人还活着,又使人沮丧。商人在法庭上输了官司,妙不可言,而法庭没有叫他支付加倍的诉讼费,又令人心寒。

“那样做是违法的。”教员说。

“违法?可是难道商人本身就合法吗?”库瓦尔达问,“商人是什么?我们来考察一下这种粗俗可笑的现象:首先每个商人原本是庄稼汉。他来自农村,一段时间后变成了商人。为了做商人,就得有钱。商人的钱都是打哪儿来的?尽人皆知,还不是用不正当的手法弄来的。由此可见,那是庄稼汉用形形色色的方法骗来的。可见商人就是骗钱的庄稼汉。”

“说得棒极了。”大家称赞演说家的结论说。

佳帕牛样地叫起来,揉摸着自己的胸脯。每当他为了消除宿醉而喝下第一杯酒时,也总是这样哞哞地叫。骑兵大尉乐不可支。然后教员读通讯稿。骑兵大尉听到这些,照他的话说,就像“开怀畅饮”。他到处看见商人把生活弄得一团糟,那些已有的成就全都被商人毁掉了。他诅咒商人,恨不得要把他们置于死地而后快。大家都听得高兴,因为他骂得狠毒。

“我要能给报纸写文章就好了。”他嚷道,“啊,那我就会揭穿商人的真实嘴脸……我就会写出商人不过是人面兽心的家伙,暂时披着人皮罢了。他粗野、愚蠢,不懂生活的美妙,没有祖国的概念,不知道还有比五戈比铜币更值钱的东西。”

“剩饭”知道骑兵大尉的弱点,又喜欢惹人生气,就恶毒地插嘴说:“是啊,自从贵族开始饿死以后,生活里就没有人了……”

“你,蜘蛛和蛤蟆养的儿子,说得对。是啊,自从贵族衰败以后,就没有人了。只剩下些商人……我呢,痛恨他们。”

“这是可以理解的,因为你,老兄,也给他们打得不亦乐乎……”

“我?我是因为热爱生活才沦落的,我这个傻瓜。我热爱生活,可是商人掠夺生活。我受不了他们的就是这一点,而不是因为我是贵族。实话对你说,我算不得贵族,我是个沦落的人。现在呢,什么都不在乎……对我来说,整个生活就像一个遗弃了我的情妇,为此我蔑视它。”

“瞎胡说。”“剩饭”说。

“瞎胡说?”阿里斯季德·库瓦尔达大叫一声,脸都气红了。

“嚷什么?”马尔季亚冷冰冰的,阴沉沉的男低音响起来,“干吗说这些?商人啦,贵族啦,关我们什么屁事呢?”

“因为我们既不是这,也不是那,什么也不是,……”助祭塔拉斯插嘴说。

“别说了,‘剩饭’,”教员调解说,“火上浇什么油呢?”

他不喜欢争执,而且更不喜欢吵嘴,每逢旁边的人动了真格的,他的嘴唇就抿成一副病态的苦相,他小心而心平气和地极力劝和,要是劝不好,他就干脆离开大家,一走了之。

骑兵大尉知道这一点,要是喝得大醉,就老是憋不住气,不想让教员走,要不他的议论就会失去一个最好的听者。

“我再说一遍,”他较平静地继续说,“我看见生活落在敌人的手心里了,而他们非但是贵族的敌人,也是所有高尚人的敌人,他们贪得无厌,不会把生活装点得更美好。……”

“不过,老兄,”教员说,“商人创造了热那亚、威尼斯、荷兰,英国的商人为自己的国家征服了印度,另外还有商人斯特罗甘诺夫家族……”

“那些商人碍我们什么事?我说的是犹太·佩通尼科夫这帮人……”

“那么他们跟你有什么牵扯呢?”教员平静地问。

“可是,难道我没活着吗?哈哈。我是个大活人,那么看见野蛮人强占生活,玷污生活,就一定会愤慨。”

“他们在嘲笑骑兵大尉兼退役军人的高尚愤慨呢。”“剩饭”讥讽地说。

“好。我说了蠢话,我同意……我是个沦落人,应当消除我原有的一切思想感情。这样也许是对的。……可是,如果我们抛弃那些感情,那么我和所有你们这些人,能拿什么来装备自己呢?”

“哎,你讲起聪明话来了。”教员鼓励他说。

“我们需要另一种东西,另外一些生活观念,另外一些情感……我们需要那么一种新的东西,……因为我们在生活里也要算是新的人物。……”

“毫无疑问,我们就需要这个。”教员说道。

“为什么?”“末日”问,“不管我们说什么,想什么,还不都一样?我们活不长了,……我40岁,你50岁,……我们当中没有30岁以下的。过这种生活的人,就连20岁的人也活不长。”

“而且我们算得上什么新人物呢?”“剩饭”冷笑说,“穷人素来就有。”

“可是穷人造过罗马呢。”教员说。

“是啊,当然,”骑兵大尉高兴地说,“罗慕路和勒莫,难道他们不是流浪汉吗?等时机成熟,我们也会创造的……”

“那就是破坏社会治安喽。”“剩饭”插嘴说。他哈哈大笑,自我感觉良好。他笑得难听,腐蚀人的灵魂。附和他的还有西姆措夫、助祭、“一个半塔拉斯”。男孩“流星”天真的眼睛燃起炽烈的火光,面颊通红。“末日”说话了,就像在用锤子敲大家的头似的:“这都是些蠢话……幻想……胡扯。”

这些从生活中被赶出来的人,衣衫褴褛,浸透了白酒和怨恨,讥诮和污垢,却这样辩理,看上去令人惊奇。

对骑兵大尉来说,这类谈话简直是他心灵的节日。他说的话比别人多,因此他有可能认为自己比大家高明。一个人不论如何堕落,只要觉得自己有力量点,聪明点,哪怕只比周围的人吃得饱点,也决不会不感到愉快。阿里斯季德·库瓦尔达素来追逐这种乐趣,乐此不疲,倒使得对这类问题没有兴致的“剩饭”、“陀螺”和其他沦落的人们心里很不是个味。

不过另一方面,政治却是人人喜爱的题目。话题一转到征服印度的必要性,或者讲到灭亡英国,大家就能忘乎所以地扯下去。他们也慷慨激昂地讲到将世上犹太人一扫而尽的种种办法,不过在这个问题上总是“剩饭”占优势,他能编出各种无比残酷的方案。骑兵大尉倒希望处处由他占先,就可避免谈及这个题目。他们也兴致勃勃地谈女人,而且不堪入耳,可是教员老让他三分,因为大家都把他看做超乎寻常的人,而且每到周末,他们就向他借他在那个星期挣的钱。

总之,他拥有许多特权,例如屡次谈话都以一场混战结束,他却不会挨打。他可以带着女人到夜店留宿。此外谁都享受不到这种权利,因为骑兵大尉已经警告大家说:“不准把娘儿们带到我这儿来。……娘儿们,商人,哲学,是我失意的三个原因。我要是发现谁带娘儿们来,就揍谁一顿。……那娘儿们我照样也不放过。……谁谈哲学,我就把谁的脑袋拧掉。……”他真的能把人的脑袋拧下来,虽说他年事已高,却力大无穷。再说,每次他打架,马尔季亚诺夫就来帮忙。他神色阴沉,不爱讲话,像是一座墓碑,待到大家扭打起来,他总是跟库瓦尔达背对背站在一起,于是他们就变成一架摧枯拉朽、打遍天下无敌手的机器。

有一回,西姆佐夫喝醉了酒,毫无缘由地揪住教员的头发,扯下一把来。库瓦尔达当胸就给他一拳,他昏倒在地,有半个钟头不省人事。等他醒来,库瓦尔达就逼他把教员的头发吃下去。那一个深怕活活地被打死,就真吃了下去。

除了读报、谈话和打架以外,打牌也是一种消遣。他们打牌不要马尔季亚诺夫参加,因为他打牌不老实,有几次玩鬼被人揭发以后,他自己也坦然明说:“我不能不偷牌。……我已积习难改。”

“以前我也有过这样的习惯,”助祭塔拉斯肯定道,“每到星期日做过弥撒以后,我总要打我的老婆。而且,你们知道,她死后,每逢星期日,我总是很难熬过去,我看出局面不妙。

第二个星期日我勉强忍着。第三个星期日,我再也耐不住了,把家里的厨娘打了一顿。……她生气了。……她口口声声说要去告状。你们想想我的处境吧。到第四个星期日,我打她就像打老婆一样。事后我付给她十卢布,从此我就照着原定的规矩打她,直到我再婚。……”

“助祭,你瞎扯。你怎么能再娶呢?”“剩饭”打断他的话说。

“啊?我就这么娶了,……她在家里照料家务。”

“你们有孩子吗?”教员问他说。

“有五个……一个淹死了。大的是个可爱的男孩。有两个得白喉死了。……一个女儿,嫁给一个大学生,跟他一块儿到西伯利亚去了。还有一个女儿想念书,在彼得堡死了……听说得了肺痨……是啊…有过五个孩子咧。……可不是。我们这些宗教界的人都是儿女成群。……”他开始解释这原因,他那些话逗得大家差点儿笑破了肚皮。等到大家笑够了,阿列克谢·马克西莫维奇·西姆佐夫想起他也有过一个女儿。

“她叫丽德卡……胖胖的……”

他大概再也想不起什么了,因为他瞧着大家,负疚地笑了笑,哑口无言了。

这些人相互很少讲起自己的旧事,很少回忆过去,要谈也就是谈个大概,且多少带点嘲笑的意味。也许,对过去采取这样的态度是明智的,因为对大多数人来说,忆旧就会削弱当前的精力,动摇对未来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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