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列克谢·马克西莫维奇·西姆佐夫走过来,这个人肥得跟一只大桶似的,以前当过林务官,现在靠卖火柴、墨水、黑鞋油为生,60岁左右,穿着帆布大衣,戴着宽檐帽,破帽檐遮住他肥胖的红脸,脸上留着一把白胡子,胡子里露出一个小红鼻子,快捷地瞧着上帝创造的这个世界,另外有两只不知羞耻的、泪水模糊的小眼睛闪闪发光。大家叫他“陀螺”,这个外号形象地描绘出了他圆溜溜的身材和嗡嗡作响的说话声。
不知从哪个角落里,“末日”钻了出来,这是个神情抑郁,少言寡语,肤色发黑的酒鬼,原名卢卡·安东诺维奇·马尔季亚诺夫,以前当过典狱官,现在以赌博为生,常玩“小皮带”、“三张小叶”,“赌注”和其它同样有趣而又全都不为警察喜爱的赌法。他把那遭人痛打过的大身躯重重地搁在教员身边的草地上,乌黑的眼睛闪动着,把手伸向酒瓶,用沙哑的男低音问道:“我可以喝一点吗?”
机械工人巴维尔·索尔恩采夫来了,这人约30岁,患肺痨玻他左胸的肋骨已经在斗殴中被打断,脸又黄又尖,就像狐狸,脸上常露出难看的冷笑。他的薄嘴唇盖住两排乌黑的虫蛀牙,他的烂衣服在狭窄精瘦的肩膀上不停地晃荡,就跟挂在衣架上一样。他外号叫“剩饭”。他亲手做出树皮刷和用一种特别的草编成的笤帚,刷起衣服来很实用,他就靠卖这些东西度日。
一个瞎了左眼又高又瘦的人走过来,大圆眼睛露出惊恐的神色,不爱言语,胆子很小,由于盗窃而三次被调解法庭和地方法院判罪入狱。他姓基谢尔尼科夫,可是大家叫他“一个半塔拉斯”,因为就身高来说,他正好比他形影不离的朋友塔拉斯助祭高出一半,这个助祭由于酗酒和行为放荡不羁而失去了教衔。助祭矮小结实,生着壮士般的胸脯,圆圆的头上留着长发,他跳舞的本事好得出奇,而他说下流话的本事更加出色。助祭跟“一个半塔拉斯”选中在河边锯柴禾作为他们的职业。每到休息的时候,助祭就对他的朋友和那些愿意听的人讲他自称“他自己编的故事”。这些故事的主人公永远是圣徒、国王、司祭和将军。这些故事,就连夜店的旅客们都厌恶地啐口水,为助祭的丰富幻想惊讶得目瞪口呆。
助祭呢,眯缝起眼睛,一个劲地讲那些无耻得惊人的肮脏事。
这个人的想象力极为丰富,甚至不着边际,他能够一整天编故事,说故事,而保证一点不重复。也许,在他身上,一个大诗人埋没了,至少,一个杰出的说书人埋没了,他能用他那些下流的、但生动有力的话把一切东西都说得活灵活现,甚至能给石头也装上灵魂。
此外,这儿还有一个可笑的青年,外号叫“库瓦尔达·流星”。有一次他到这儿来投宿,从此就留在这些人当中了,这倒使他们暗自纳闷。开始大家都没怎么在意他,因为在白天,他跟大家一样,总是出去找饭吃,可是晚上总是在这伙友好的人旁边出现,最后骑兵大尉留心他了。
“娃娃。你在这个世界上是干什么的?”
那孩子勇敢而简洁地回答说:
“我是流浪汉……”
骑兵大尉用探询的目光看着他。那个青年头发有点长,一脸的蠢相,高高的颧骨,翘翘的鼻子。他穿着一件蓝色短衫,没系腰带,头上戴一顶破草帽。他两只脚连鞋也没穿。
“你是傻瓜。”阿里斯季德·库瓦尔达肯定地说,“你在这儿闲逛什么?你喝白酒吗?不喝……你会偷东西吗?也不会。
你去好好学一学,等到长大成人了,再上这儿来……”小伙子笑起来。
“不,我要跟你们一起生活。”
“为什么?”
“不为什么。……”
“哎,你啊,一颗流星。”骑兵大尉说。
“喏,我马上把你的门牙打掉。”马尔季亚诺夫提议说。
“为什么?”小伙子问。
“不为什么。……”
“那我就拿块石头把您的头砸开花。”小伙子恭敬地声明道。
要不是库瓦尔达拦着,马尔季亚诺夫真的会对他动手了。
“别管他。……老兄,这孩子没准也算是我们大家的一个亲人呢。你完全没有理由来打他的嘴巴,他呢,也跟你一样,也没有道理跟我们一起生活。……算了,听之任之吧……我们大家活着也都没有充分的理由呢。……”“可是您,年轻人,最好还是离开我们这儿。”教员用悲凉的眼神看了看这个小伙子,规劝道。
那一个却闭口不答,住了下来。后来大家跟他相处熟了,对他也就不在乎了。他就在他们当中生活着,观察一切。
上述那些人是骑兵大尉那帮人的主要成员,他总是带着善意的讽刺口吻把他们叫做“沦落的人们”。除他们外,夜店里还总是住着五六个普通的流浪汉,他们不能像“沦落的人们”那样以过去为荣,尽管他们同样经历过命运的变幻无常,但总还是比较完整的人,不那么面目全非。他们差不多都是些“沦落的农民”。也许,有教养阶层的正派人比农民中有的正派人要高出一筹,但是沾染恶习的城里人永远比沾染恶习的乡下人更为恶劣,也更为肮脏。
那些沦落的农民中突出的代表人物是拾破烂的老人佳帕。他瘦高个儿,瘦得皮包骨,总是低着头,让下巴抵住胸脯,因此他的影子,论形状,就像一根火钩子。从正面是看不见他的脸的,要是从侧面看,就只能看见他的钩鼻子、耷拉下来的下嘴唇、毛茸茸的白眉毛。按时间的先后说,他是骑兵大尉的第一位旅客。关于他有一种传言,说他把一大笔钱藏在某个地方。为了这笔钱,两年前有人拿刀子“嚓的一声”割他的脖子,从此他就低下头了。他不承认自己有钱,说“人家动刀子只是瞎胡闹罢了”,从那时候起他拣破烂和骨头倒很方便,因为他的头总是低下来对着地面。每当他摇摇晃晃,踉踉跄跄地走去,手里不拄手杖,背上不带袋子,他就像个心事重重的人。在这种时候,库瓦尔达总是用手指着他,说:“你们看,商人犹大·佩通尼科夫的良心从商人身子里逃出来,在找安栖之地。你们看,这颗良心多么烂,多么坏,多么脏。”
佳帕说话声音沙哑,他的话让人难懂,或许就因为这个原因,他总是很少说话,独来独往。不过每次夜店里来了一个由于贫穷而被迫离开农村的新人,佳帕看在眼里,就会怒气冲天,忐忑不安。他用刻薄的嘲笑折磨那个不幸的人,喉咙里发出恶意的沙哑声,挑起夜店里的人欺负他,最后威协说要亲自动手打他,在夜间洗劫他的财物,这种作法几乎回回能奏效,末了那个受吓的农民就从夜店里溜走了。
于是佳帕心安理得地藏在一个角落里,缝补他的破衣服,或者读《圣经》,而那本书又旧又脏,并不比他干净。等到教员读报时,便从他的角落里爬出来。佳帕默默地听完所读的内容,深深地叹息,什么话也不问。不过,等到教员读完,把报纸放开,佳帕却把干瘦的手伸过去,说:“给我。……”“你要报纸有什么用?”
“给我吧。也许报纸上有关于我们的事儿……”“关于谁的?”
“关于农村的。”
人家就笑话他,把报纸扔给他。他拿起报来,在那上面读到某个村子里冰雹砸坏了庄稼,另一个村子里失火烧毁了30户人家,第三个村子里一个女人毒死了丈夫,总之全都是些关于农村的消息。这些消息照例必登,而且把农村描绘得不幸、愚蠢、狠毒。佳帕读着,嘴里发出哼哼哈哈的声音,也许是以此表示同情,没准又是表示快活。
星期天他不出去拣破烂,几乎整天都用来读《圣经》。他拿着书,把它抵在胸口上,要是有人来碰它,或者打扰他看书,他就生气。
“喂,你,巫师,”库瓦尔达对他说,“你懂什么?别看了。”
“那你懂什么?”
“我什么也不懂,不过要知道,我也不看书……”
“可是我看……”
“哼,你愚蠢。”骑兵大尉用肯定的口气说,“要是脑子里长出虫子,人就会难受,可要是有些思想钻进脑子,那你还怎么活,老蛤蟆?”
“反正我也活不了几年了。”佳帕心平气和地说。
有一次教员想知道他是在哪儿学会识字的。佳帕简洁地回答他说:“在监狱里……”
“你坐过牢?”
“坐过……”
“犯了什么罪?”
“没犯什么罪……出了点错……喏,这本《圣经》就是从那儿带出来的,那是一位太太送的……监狱里挺好,老弟……”
“真的吗?有啥好?”
“人家教导你……嗯,可以学会识文断字,……又可以拿到书……这些都不要钱呢……”
教员刚来夜店时,佳帕早已在那儿住着。佳帕久久地仔细观察教员,想从他的脸上看出他是什么样的人。佳帕把整个身子向一边歪着,弯下去,久久地听他讲话,有一回在他身旁坐下。
“瞧,你是个有学问的人……读过《圣经》吗?”
“读过……”
“好…你还记得吗?”
“嗯,记得……”
老人侧着身子弯下腰来,用灰色的眼睛瞧着教员,一副严厉和不相信的样子。
“你记得那上面写着阿玛里基特人吗?”
“怎么样?”
“现在他们在哪儿?”
“消失了,佳帕,也就是死尽了……”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又问:
“那么腓尼基人呢?”
“他们也消失了……”
“都死了?”
“都死了?”
“哦……那么将来我们也会死吗?”
“到了时候,我们也会死的。”教员淡漠地肯定道。
“我们属于以色列人的哪个支系?”
教员看了看他,想了想,开始讲基米里人、西徐亚人、斯拉夫人……老人越发不服气,用带点惊吓的目光瞧着他。
“你尽瞎扯谈。”他等教员讲完,哑着嗓音说。
“怎么会是瞎扯谈呢?”教员惊异地说。
“你讲的是些什么民族?《圣经》里根本没讲起过。”
他站起来,走开,气得嘟嘟哝哝。
“你老糊涂了,佳帕。”教员冲着他的背影肯定地说。
于是老人又转回来,走到他这边,用脏乎乎的弯着的手指向他摇一遥“上帝造出亚当,亚当生出犹太人。可见所有的人都是犹太人的子孙……我们也是……”
“那又怎样?”
“鞑靼人是以实玛利的子孙,……可以实玛利人也是犹太人的后代……”
“你要怎么样呢?”
“你为什么胡说?”
他走了,留下和他谈话的伙伴在那儿摸不着头脑。可是约摸过了两天,他又挨他而坐。
“你是有学问的人……那你一定知道:我们是什么人?”
“斯拉夫人,佳帕。”教员回答道。
“若要照《圣经》上的话说,那上面没有这种人。我们是什么人,是巴比伦人还是什么人?或者是艾道姆人?”
教员开始批评《圣经》。老人聚精会神地听他讲话,听了很久,然后打断他的话说:“你停一停,这些话不用再说了。这么说,上帝知道的那些民族当中没有俄罗斯人?我们是些上帝不知道的人?是吗?只有《圣经》上有的民族,上帝才知道。……他用火和剑惩治他们,毁坏他们的城市和乡村,可是他又派先知去教导他们,可见他怜惜他们。他把犹太人和鞑靼人发派到各地去,是保护他们……那么我们怎样呢?为什么我们这儿就没有先知?”
“我不知道。”教员拉长着声音说,竭力要听明老人的意思。老人呢,把手放在教员的肩膀上,轻轻地把他推得前摇后晃。他声音沙哑,仿佛在咽下什么东西似的……
“你尽管讲吧。……是啊,你讲了这么多,好像无所不知。
我听着你讲,直觉得恶心……你把我的灵魂搅得难受……还不如不讲。我们是什么人?问题就在这儿了。为什么我们没有先知?当初基督在世界上走来走去的时候,我们在哪儿?你明白了?哎,你哎还有,你胡说,难道整个民族能死绝吗?
俄罗斯民族就不可能灭亡。你胡说……《圣经》里一定有俄罗斯民族,只是不知道换了个别的什么名儿罢了……你知道人民,那么人民是什么样子?人民多得很。……世界上有多少农村?所有的人民,真正的和广大的人民,都住在哪儿。你却说什么他们会死绝……民族是不会死绝的,个人才会死掉……上帝需要民族,世界就是他造出来的。阿玛里基特人没有死绝,他们是德国人或者法国人……可是你……哎,你哎……喏,你说说看,为什么上帝不管我们?上帝不是既不惩罚我们,也不派先知来吗?有谁来教导我们?……”佳帕的话铿锵有力,话中蕴含着嘲笑、责难和深刻的信仰。他讲了很久。教员依旧已经喝过酒,心情郁闷,最后,他听着很难受,好像人家在用木锯把他锯开似的。他听着老人讲话,看着他不堪入目的身躯,感到那些话有一股奇怪的强大力量,忽然感到自己可怜极了。他也想对老人说些有力量的,深信不疑的话,好让佳帕对他产生好感,以便佳帕不用这种责难的严峻口气,而用父亲般亲切的温柔口气讲话。教员觉得胸中有个东西不住地翻腾,涌上喉头。
“你是什么人?……你的灵魂已经扯碎了……居然还讲话呢。好像你真的知道什么似的。你还是不说为好……”
“哎,佳帕,”教员苦恼地叫道,“这话是实在的。有关人民的话,也是实在的。……人民多得很。可是人民觉得我是陌生人,我也觉得他们是陌生人……悲剧就在这儿了。不过,管他的。我受苦受难就是了……先知是没有的……没有。……我呢,确实讲得太多,……没有谁需要这个,……不过我不会再说了……只是你别跟我这样讲话……哎,老头子。你不知道,……你不知道,……你不可能了解……”教员终于哭起来。他尽情地哭着,泪如雨注,哭了心里也轻松多了。
“你该到农村去,在那儿当教员或者文书什么的……你会不愁吃,精神振作起来。……你干吗这样受煎熬呢?”佳帕用沙哑的嗓子严厉地说。
教员却不停地哭,由于流泪而感到畅快。
从此,他们就成了朋友。那些沦落的人们看见他们守在一起,就说:“教员在和佳帕套近乎,打他钱的主意呢。”
“这是库瓦尔达在暗中挑唆教员,要他探出老头把钱藏在哪儿……”他们很可能是口是心非。这些人有个可笑的特点:他们喜欢在别人面前把自己表现得比本来面目还要坏得多。
人感到自己没有什么用处,有的时候索性展示自己的坏处。
等到这些人聚合在一起,在拿着报纸的教员周围坐好了,读报就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