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

作者:(日)清少纳言    更新时间:2013-08-19 14:28:46

一一○ 可羞的事

可羞的事是,男人的内心。很是警觉的夜祷的僧人。有什么小偷,躲在隐僻的地方,谁也不知道,趁着黑暗走进人家去,想偷东西的人也会有吧。那么给小偷看见了,以为这是同志,觉得愉快,也是说不定。

夜祷的僧人实在是很不好意思的。许多年轻的女人聚集在一起,闲话人家的事,或者嬉笑,或者诽毁,或者怨恨,[在隔壁]却都明白的听见。这样想来,很是不好意思的。在主人旁边陪着的女人们生气似的说道:

“啊,真是讨厌,吵闹的很,[请别说了!]”可是也不肯听,等得讲得够了,大家毫不检点的各自睡了,这实在是可羞的。

男人[在他心里虽然在想,]这是讨厌的女人,不能如我的意,缺点很多,很有些不顺眼的事;但对于当面的女人却仍是骗她,叫她信赖着他,[因此觉得自己也是被他这样的看待么,]想起来实在是可羞的。[普通的男人尚且如此,]何况那些一般人认为知情知趣,性情很好的人,更不会有令对方觉得冷淡的手段,去对付别人的了。他不但心里这样想着,[还说出口来,]将这边女人的缺点,对别的女人说了,至于对了这边女人自然也要说别的女人的话了。但是女人却不知道,他也把自己的事情告诉他人,现在只听着别人的缺点的话,反以为自己是最为男人所爱的了,这样的自负着哩。给男人这样的去想,实在是很可羞的。但是,假如决定第二次不再会见的人,那就是碰见了,就已经是没有什么感情的人了,也就没有不好意思的事情。女人有些极可怜的,绝不可随便抛弃的,可是男人们却似乎毫不关心,这是什么心思,真叫人无从索解。而且这种人关于女人的事情,特别是多有非难,很高明的说出一番道理来。尤其是和那毫无依靠的宫廷的女官们,去攀相好,到后来女人的身体不是平常的样子,则那男子却是装作不知道哩!


一一一 不像样的事

不像样的事是,在潮退后沙滩上搁着的大船。头发很短的人,拿开了假发,梳着头发的时候。大树被风所吹倒了,根向着上面,倒卧着的样子;相扑<1>的人摔跤输了,退下去的后影。没有什么了不得的人,在斥责他的家人。老人[连乌帽子也不戴,]把发露了出来。女人为了无聊的嫉妒事件,将自己躲了起来,以为丈夫必当着忙寻找了,谁知却并不怎样,反而坦然处之,叫人生气,在女人方面可是不能长久在外边,便只好自己回来了。学演狮子舞的人,舞得高兴了随意乱跳的那脚步声。


一一二 祈祷修法

祈祷修法是,诵读佛眼真言,很是优美,也很可尊贵。


一一三 不凑巧的事

不凑巧的事是,人家叫着别人的时节,以为是叫着自己,便露出脸去,尤其是在要给什么东西的时候;无事中讲人家的闲话,说些什么坏话来,小孩子听着,对了本人说了出来。听别人说:“那真是可怜的事,”说着哭了起来,听了也实在觉得是可怜,但不凑巧眼泪不能够忽然出来,是很难为情的事。虽是做出要哭的脸,或装出异样的嘴脸出来,可是没有用。有时候听到很好的事情,又会胡乱的流出眼泪来,[这也是很难为情的。]

主上到石清水八幡神社去参拜了回来的时候,走过女院的府邸的前面,停住了御辇,致问候之意,以那么高贵的身份,竭尽敬意,真是世间无比的盛事,不禁流下眼泪来,使得脸上的粉妆都给洗掉了,这是多么难看的事呵!

当时的敕使是齐信宰相中将,到女院的邸第面前去,看了觉得很有意思。只跟着四个非常盛装的随身,以及瘦长的装束华丽的副马,在扫除清洁的很开阔的二条大路上,驱马疾驰,[到了邸第]稍为远隔的地方,降下马来,在旁边的帘前伺候。请女院的别当将自己带来的口信,给传达上去。随后得到了回信之后,宰相中将又走马回来,在御辇旁边覆奏了,这时样子的漂亮,是说也是多余的了。至于主上在走过邸第的时候,女院看着那时的心里如何感想,我只是推测来想着,也高兴得似乎要跳起来了。在这样的时节,我总是暂时要感动得落泪,给人家笑话。就是身份平常的人,有好的儿子也是好事,[何况女院有儿子做着天子,自然更是满意了,]这样推测了想,觉得是很惶恐的。


一一四 黑门的前面

关白公说是要从黑门出来回去了,女官们都到廊下侍候,排得满满的,关白公分开众人出来,说道:

“列位美人们,看这老人是多么的傻,一定在见笑吧?”在门口的女官们,都用了各样美丽的袖口,卷起御帘来,[外边]权大纳言拿着鞋给穿上了,权大纳言威仪堂堂,很是美丽,下裾很长,觉得地方都狭窄了。有大纳言这样的人,给拿鞋子,这真是了不得的事情。山井大纳言以下,他的弟兄们,还有其他的人们,像什么黑的东西散布着样子,从藤壶的墙边起,直到登华殿的前面,一直并排脆坐着,关白公的细长的非常优雅的身材,捏着佩刀,伫立在那里。中宫大夫刚站在清凉殿的前面,心想他未必会跪坐吧,可是关白公刚才走了几步,大夫也忽然脆下了。这件事是了不得的,可见关白公前世有怎么样的善业了。

[女官的]中纳言君说今天是斋戒日,特别表示精进,女官们说道:

“将这念珠,暂且借给我吧!你这样的修行,将来[同关白公的那样子,]转生得到很好的身份吧。”都聚集拢来,说着笑了,可是[关白公的事情]实在是不可及的。中宫听到了这事,便微笑说道:“[修行了]成佛,比这个还要好吧!”这样的说,实在是很了不起的。我将大夫对于关白公跪坐的事情,说了好几遍,中宫说道:“这是你所赏识的人嘛!”随即笑了。可是这后来的情形,如果中宫能够见到,便会觉得我的感想是很有道理的吧。


一一五 雨后的秋色

九月里的时节,下了一夜的雨,到早上停止了,朝阳很明亮的照着,庭前种着的菊花上的露水,将要滚下来似的全都湿透了,这觉得是很有意思的。疏篱和编出花样的篱笆上边挂着的蜘蛛网,破了只剩下一部分,处处丝都断了,经了雨好像是白的珠子串在线上一样,非常的有趣。稍为太阳上来一点的时候,胡枝子本来压得似乎很重的,现在露水落下去了,树枝一动,并没有人手去触动它,却往上边跳了上去。这在我说来实在很是好玩,但在别人看来,或者是一点都没有意思也正难说,这样的替人家设想,也是好玩的事情。


一一六 没有耳朵草

正月初七日要用的嫩菜,人家在初六这一天里拿了来,正在扰攘的看着的时候,有儿童拿来了什么并没有看见过的一种草来。我便问他道:

“这叫作什么呢?”小孩却一时答不出来,我又催问道:

“是什么呀?”他们互相观望了一会儿,有一个人回答道:

“这叫作没有耳朵草。”我说道:

“这正是难怪,所以是装不听见的样子的了。”便笑了起来,这时又有〔别的小孩〕拿了很可爱的菊花的嫩芽来,我就做了一首歌道:

“掐了来也是没有耳朵的草,

所以只是不听见,

但在多数中间也有菊花混着哩。”想这样的对他们说,[但因为是小孩子的缘故,]说了不见得会懂罢了。


一一七 定考

二月里在太政官的官厅内,有什么定考举行,那是怎么样的呀?又有释奠那是什么呢?大抵是挂起孔子等人的像来的事吧。有一种叫作什么聪明的,把古怪的东西,盛在土器里,献上到主人和中宫那里。


一一八 饼餤一包

“这是从头弁<30>的那里来的。”主殿司的官员把什么像是一卷画的东西,用白色的纸包了,加上一枝满开着的梅花,给送来了。我想这是什么画吧,赶紧去接了进了,打开来看,乃是叫作饼餤<31>的东西,两个并排的包着。外边附着一个立封,用呈文的样式写着道:

“进上饼餤一包,

依例进上如件。

少纳言殿。”

后书月日,署名“任那成行”。后边又写着道:

“这个[送饼餤的]小使本来想自己亲来的,只因白天相貌丑陋,所以不曾来。”写的非常有意思。拿到中宫的面前给她看了,中宫说道:

“写的很是漂亮。这很有意思。”说了一番称赞的话,随即把那书简收起来了。

我独自说道:

“回信不知道怎样写才好呢。还有送这饼餤来的使人,不知道打发些什么?有谁知道这些事情呢?”中宫听见了说道:

“有惟仲说着话哩。叫来试问他看。”我走到外边,叫卫士去说道:

“请左大井有话说。”惟仲听了,整肃了威仪出来了。我说道:

“这不是公务,单只是我的私事罢了。假如像你这样的舟官或是少纳言等官那里,有人送来饼餤这样的东西,对于这送来的下仆,不知道有什么规定的办法么?”惟仲回答道:

“没有什么规定,只是收下来,吃了罢了。可是,到底为什么要问这样的事呢?难道因为是太政官厅的官人的缘故,所以得到了么?”我说道:

“不是这么说。”随后在鲜红的薄纸上面,写给回信道:

“自己不曾送来的下仆,实在是很冷淡的人。”添上一枝很漂亮的红梅,送给了头弁,头弁却即到来了,说道:

“那下仆亲来伺候了。”我走了出去,头弁说道:

“我以为在这时候,一定是那样的做一首歌送来了的,却不料这样漂亮的说了。女人略为有点自负的人,动不动就摆出歌人的架子来[像你似的]不是这样的人,觉得容易交际得多。对于我这种[凡俗的]人,做起歌来,却反是无风流了。”

[后来头弁和]则光成安说及,[这回连清少纳言也不作歌了,觉得很是愉快的]笑了。又有一回在关白公和许多人的前面,讲到这事情,关白公说道:

“实在她说得很好。”有人传给我听了。[但是记在这里,]乃是很难看的自吹自赞了。


一一九 衣服的名称

“这是为什么呢,新任的六位[藏人]的笏,要用中宫职院的东南角土墙的板做的呢?就是西边东边的,不也是可以做么?再者五位藏人的也可以做吧。”有一个女官这样的说起头来,另外一个人说道:

“这样不合理的事情,还多着哩。即如衣服乱七八糟的给起名字,很是古里古怪的。在衣服里边,如那‘细长’,那是可以这样说的。但什么叫作‘汗衫’呢,这说是‘长后衣’不就成了么?”

“正如男孩儿所穿的那样,[是该叫长后衣的。]还有这是为什么呢,那叫‘唐衣’的,正是该叫作短衣呢。”

“可是,那是因为唐土的人所穿的缘故吧?”

“上衣,上裤,这是应该这样叫的。‘下袭’也是对的。还有‘大口裤’,实在是裤脚口比起身长来还要阔大,[所以也是对的。]”

“裤的名称实在不合道理。那缚脚裤,这是怎么说的呢?其实这该叫作‘足衣’,或者叫作‘足袋’就好了。”大家说出种种的事来,非常的吵闹。我就说道:

“呀,好吵闹呀!现在别再说了,大家且睡觉吧!”这时夜祷的僧人<44>回答说:

“那是不大好吧!整天夜里更说下去好了。”用了充满憎恶的口气,高声的说,这使我觉得很滑稽,同时也大吃一惊。


一二○ 月与秋期

故关白公的忌日,每逢月之初十日,都[在邸第里]作诵经献佛的供养,九月初十日[中宫]特为在职院里给举行了。公卿们和殿上人许多人,都到了场。清范这时当了讲师,所说的法很是悲感动人,特别是平常还未深知人世的悲哀的年轻的人们,也都落了眼泪。

供养完了以后,大家都喝着酒,吟起诗来的时候,头中将齐信高吟道:

“月与秋期而身何去?”觉得这朗诵得很是漂亮。怎么想起这样[适合时宜的]句来的呢。我便从人丛里挤到中宫那里去,中宫也就出来了,说道:

“真很漂亮,这简直好像特地为今天所作的诗文呢。”我说道:

“我也特地为说这件事情,所以来的,法会也只看了一半,就走了来了。总之这无论怎么说的,是了不起的。”这么说了,中宫就说道:

“这是[因为和你要好的齐信的事,]所以更觉得是如此的吧。”

其二头中将齐信

[头中将齐信]在特别叫我出去的时候,或者是在平常遇见的时候,总是那么的说道:

“你为什么不肯认真当作亲人那样的交际着呢?可是我知道你,并没有把我认为讨厌的人的,却是这样的相处,很是有点奇怪的。有这些年要好的往来,可是那么的疏远的走开,简直是不成话了。假如有朝一日,我不再在殿上早晚办事了,那么还有什么可以作为纪念呢?”我回答道:

“那是很不错的。[要特别有交情的话,]也并不是什么难的事情。但是到了那时候,我便不能再称赞你了,那是很可惜的。以前在中宫的面前,这是我的职务,聚集大家,称赞你的种种事情,[若是特别有了关系之后,]怎么还能行呢?请你想想好了。那就于心有愧,觉得难以称赞出来了。”头中将听了笑道:

“怎么,特别要好了,比别人看来要更多可以赞美的事情,这样的人正多着哩。”我就回答道:

“要是不觉得这样是不好,那么就特别要好也可以吧,不过不论男人或是女人,特别要好了,就一心偏爱,有人说点坏话,便要生起气来,这觉得很不愉快的事情。”头中将道:

“那可是不大可靠的人呀。”这样的说,也是很有意思的事。


一二一 假的鸡叫

头弁[行成]到中宫职院里来,说着话的时候,夜已经很深了。头弁说道:

“明天是主上避忌的日子,我也要到宫中来值宿,到了丑时,便有点不合适了。”这样说了,就进宫去了。

第二天早晨,用了藏人所使用的粗纸重叠着,写道:

“后朝之别实在多有遗憾。本想彻夜讲过去的闲话,直到天明,乃为鸡声所催,[匆匆的回去。]”实在写得非常潇洒,且与事实相反的[当作恋人关系],缕缕的写着,实在很是漂亮。我于是给写回信道:

“离开天明还是很远的时候,却为鸡声所催,那是孟尝君的鸡声吧?”信去了之后,随即送来回信道:

“孟尝君的鸡是[半夜里叫了,]使函谷关开了门,好容易那三千的客才算得脱,书里虽如此说,但是在我的这回,乃只是[和你相会的]逢坂关罢了。”我便又写道:

“在深夜里,假的鸡叫

虽然骗得守关的人,

可是逢坂关却是不能通融啊!

这里是有着很用心的守关人在哩。”又随即送来回信,[乃是一首返歌:]

“逢板是人人可过的关,

鸡虽然不叫,

便会开着等人过去的。”

最初的信,给隆圆僧都叩头礼拜的要了去了,后来的信乃是被中宫[拿了去的。]

后来头弁对我说道:

“那逢坂山的作歌比赛是我输了,返歌也作不出来,实在是不成样子。”说着笑了,他又说道:

“你的那书简?殿上人都看见了。”我就说道:

“你真是想念着我,从这件事上面可以知道了。因有看见有好的事情,如不去向人家宣传,便没有什么意思的。可是[我正是相反,]因为写的很是难看,我把你的书简总是藏了起来,决不给人家去看。彼此关切的程度,比较起来正是相同哩。”他说道:

“这样懂得道理的说话真是[只有你来得,]与平常的人不是一样。普通的女人便要说,怎么前后也不顾虑的,做出坏事情来,就要怨恨了。”说了大笑了。我说道:

“岂敢岂敢,我还要着实道谢才是哩。”头弁说道:

“把我的书简隐藏起来,这在我也是很高兴的事。要不然,这是多么难堪的事情呀。以后还要拜托照顾才好。”

这之后,经房少将明对我说道:

“头弁非常的在称赞你,可曾知道么?有一天写信来,将过去的事情告诉了我了。自己所想念的人被人家称赞,知道了也真是很高兴的。”这样认真的说是很有意思的。我便说道:

“这里高兴的事有了两件,头弁称赞着我,你又把我算作想念的人之内了。”经房说道:

“这[本来是以前如此的,]你却以为是新鲜事情,现在才有的,所以觉得喜欢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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