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家因拆迁撤离老屋已经多年了。住了几十年的老屋早已从旧址上消失，新建的高楼很是壮观，可是老屋的影子还是时常在我的眼前出现。我每天上班乘车都要经过老屋的旧址，心里总有一种难以割舍的感情。
昔日老屋的温馨只有从记忆的仓库里去寻找了。旧址前惟一留存的只有一棵活了30多年的樟树！那是一棵自生自长、活得有点不平常的树，也是一棵给过我们和路人许多温馨的树。
樟树诞生的时候似乎就像路边的小草一样自然。有一天，才十多岁的我无意中发现院子里靠近老屋灶间的北面墙根，忽然有了一棵才几十厘米高的小树苗，细细的杆，嫩嫩的叶，稍不留意就会让它命归黄泉。我把这个发现告诉了父亲，一向爱树如命的父亲叮嘱我：不要动它，由它长。
不知不觉中，小樟树长到了一米多高。再往后，就像发育的孩子明显往上窜，很快便与灶间的屋檐一般高了。1975年春天，我将灶间翻建作结婚住房，本来还可以将新房向北面扩展一些，因为墙根附近有了这棵小樟树，移动怕伤了它，所以只能以樟树为界。在靠近它的屋檐一角，还特地留了一块空隙，便于蓬勃生长的小樟树舒展枝叶。
因为樟树长在我家与邻居的边界线处，人与人相邻可以谦让，树木不懂这些道理，总是由着性子长，枝叶不可避免地超过了“三八线”，终于有一天，向东伸展的枝头被人拗断，从此，小樟树的枝头明显偏向一边，至今还能看到当年的伤痕。
父亲和我并没有给予小樟树什么特别的关照，它凭着自己顽强的生命力和大自然赐给的阳光雨露，在风风雨雨中长高了，长大了。老屋门前的马路拓宽以后，我家的院墙拆除了，小樟树失去院墙的庇护，也没有了其它建筑物的遮挡，更加可以放开手脚生长了。枝干快速向四周扩展，像进入青春期的帅小伙，高高大大有了两层楼高，枝叶茂盛似一顶绿色的大伞，像忠实的卫兵一样守护在老屋门前，给老屋增添了生机。
就是这样一棵自生自长的樟树，却给了我、家人和路人许多的温馨。春天万物生长，樟树枝头总会冒出许多嫩绿的新叶，使人感到一种生命的力量。夏季烈日炎炎，它像一顶绿色的大伞，给我们送来绿荫和凉爽。老父亲和家人们总喜欢搬一张小凳，坐在树下乘凉。那时我家门口有不少单位的班车临时设站，樟树下常常站满候车的人群。家门口的浦东大道虽是交通主干道，路边却缺少树木，尤其是我家门口附近一段竟无一棵遮阳的树木，这棵樟树便显得尤为珍贵。高温时火辣辣的路面上热浪滚滚，这棵樟树便像茫茫沙漠上的一小片绿洲。秋冬季节，别的植物枝黄叶落，樟树四季长青，即使在雨雪纷飞的日子里，仍然热情地给人们送来满目绿色。
樟树是一种较少产生病虫害，常年飘溢出幽幽香气的树木。那种香气，令人心脑神清。枝条还有用来熬汤熏治跌打损伤的作用。家里常有人上门讨樟树枝条回去治伤，老父亲总是有求必应，拿起剪刀小心翼翼剪下一二尺长送给他人。一度讨要樟树枝的人不少，父亲剪枝剪得心痛，对着樟树左看右看，心痛得不知从何下手。也有淘气的小孩随意摘取下垂的枝条，父亲一旦发现，往往是像被人割了身上的肉一般大吼一声，箭一般冲出门逮住淘气的小鬼，吓得淘气鬼们哇哇大哭。为此他常常受到小孩家长和家人的责怪。像人生总有沟沟坎坎一样，终于有一天，樟树遇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口。随着浦东的发展，我家门口的马路又要再一次拓宽，直接威胁着这棵樟树的生存。施工人员根本就没把这棵孤零零的樟树放在眼里，也许根本就没有核对准确的拓宽线路，大热天就匆匆忙忙带了工具前来挖树。我们都相信施工人员，总以为树是非挖不可的。住了几十年的房子、大楼都要拆，何况一棵树呢！父亲的想法却不一样，他说，樟树西面不远处的大楼没拆，证明樟树不大会影响拓宽马路，即使有影响也不大，只差那么一点点，樟树贴着路边生长并不碍事。他很认真很动情地说：这是一棵长了几十年的树啊！就算是非挖不可，你们也要用专门的工具和车辆，移栽到别的地方，像你们这样随意挖树，树是非死不可的啊！
老父亲的哀求并没有感动那些决心挖树的人，相反却激怒了他们。他们认为老人阻止挖树是“旧思想”作怪，非得给一个下马威不可。老父亲的脾气也很倔犟，干脆坐在树下以身护树，并说：你们除非先砍我，再挖树！由此引来了一大群围观者，地区干部和警察也到了现场。幸好当时我在单位上班，否则我在现场一定很难堪。其实老父亲和我们当时都不懂，只要一个电话打给市绿化委员会，他们一定会妥善处理这棵树的。也许到场的领导们有人意识到了这一点，挖树是有一定规矩的。事情的结果是施工人员让了步，同意樟树留在原地，但浇路面柏油时，又居心不良地要紧贴树根浇灌，又被我的父亲坚决阻止，老人说：这样树是会被柏油烫死的。施工人员无奈，只好对樟树网开一面，避开树的根部浇了柏油。
樟树大难不死，确实得感谢我那80多岁的父亲。后来事情确如父亲说的那样，樟树并未影响拓宽马路，不久后马路重新施工，铺设人行道，樟树在人行道上，对行人和交通安全毫无影响。这几年它长得更高更粗了。在远近没有一棵树木的情况下，那绿油油、香幽幽的樟树是多么珍贵啊！两年前我们撤离老屋时，曾有家人提出锯掉樟树，说樟木板做家具防虫防蛀，被我阻止了，我说，我宁可买樟木板相送，也决不锯树。
记得一本书上讲过：人们在居住的地方种树，能得到福荫。我不知道已经作古的老父亲是否知道这一点。但他爱树是发自内心的。他在老屋周围种过几十棵树木，长势都很好，拆迁使它们无一幸免，只有这一棵自生自长的樟树侥幸活了下来，而且长得那样茂盛，招人喜欢。也许老父魂游旧地时，他会抱住樟树咧嘴大笑的。同时，我们也担心，说不定哪天马路又要折腾，万一再有人随意挖树，我们不可能像老父亲那样保护樟树了，但愿有关的人们能珍惜苍天赐给人们的这棵樟树，妥善地将它移种到别处。人人爱护树木，为城市增添绿色，这是现代人应该具有的环境意识啊！
补记：前年浦东大道东西通道工程开始施工，樟树终于离开了故土！我询问施工人员，樟树移到了何处？他说移栽到了浦东机场一带。我对家人说，有时间真想去看看那棵樟树，它和我们相伴了几十年，一枝一叶总关情啊！它是我们心中永久牵挂的家庭一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