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1)

作者:易卜生    更新时间:2013-08-13 13:32:58

一间屋子,布置得很舒服雅致,可是并不奢华。后面右边,一扇门通到门厅。左边一扇门通到海尔茂书房。两扇门中间有一架钢琴。左墙中央有一扇门,靠前一点,有一扇窗。靠窗有一张圆桌,几把扶手椅和一只小沙发。右墙里,靠后,又有一扇门,靠墙往前一点,一只瓷火炉,火炉前面有一对扶手椅和一张摇椅。侧门和火炉中间有一张小桌子。墙上挂着许多版画。一只什锦架上摆着瓷器和小古玩。一只小书橱里放满了精装书籍。地上铺着地毯。炉子里生着火。正是冬天。
 
    门厅里有铃声。紧接着就听见外面的门打开了。娜拉高高兴兴地哼着从外面走进来,身上穿着出门衣服,手里拿着几包东西。她把东西搁在右边桌子上,让门厅的门敞着。我们看见外头站着个脚夫,正在把手里一棵圣诞树和一只篮子递给开门的女佣人。
 
    〔娜拉〕爱伦,把那棵圣诞树好好儿藏起来。白天别让孩子们看见,晚上才点呢。取出钱包,问脚夫多少钱?
 
    〔脚夫〕五十个渥儿。
 
    〔娜拉〕这是一克罗纳。不用找了。
 
    脚夫道了谢出去。娜拉随手关上门。她一边脱外衣,一边还是在快活地笑。她从衣袋里掏出一袋杏仁甜饼干,吃了一两块。吃守之后,她踮着脚尖,走到海尔纳书房门口听动静。
 
    〔娜拉〕嗯,他在家。嘴里又哼起来,走到右边桌子前。
 
    〔海尔茂〕在书房里我的小鸟儿又唱起来了?
 
    〔娜拉〕小松鼠儿又在淘气了?
 
    〔娜拉〕嗯!
 
    〔海尔茂〕小松鼠儿什么时候回来的?
 
    〔娜拉〕刚回来。把那袋杏仁饼干掖在衣袋里,急忙擦擦嘴托伐,快出来瞧我买的东西。
 
    〔海尔茂〕我还有事呢。过了会儿,手里拿着笔,开门朝外望一望你又买东西了?什么!那一大堆都是刚习的?我的乱花钱的孩子又糟蹋钱了?
 
    〔娜拉〕嗯,托伐,现在咱们花钱可以松点儿了。今年是咱们头一回过圣诞节不用打饥荒。
 
    〔海尔茂〕不对,不对,咱们还不能乱花钱。
 
    〔娜拉〕喔,托伐,现在咱们可以多花点儿了──只要花那么一丁点儿!你知道,不久你就要挣大堆的钱了。
 
    〔海尔茂〕不错,从一月一号起。可是还有整整三个月才到我领薪水的日子。
 
    〔娜拉〕那没关系,咱们可以先借点钱花花。
 
    〔海尔茂〕娜拉!走到她面前,开玩笑地捏着她耳朵说道你还是个不懂事的小孩子!要是今天我借了一千克罗纳,圣诞节一个礼拜你随随便便把钱都花完,万一除夕那天房上一块瓦片把我砸死了──
 
    〔娜拉〕用手捂住他的嘴嘘!别这么胡说!
 
    〔海尔茂〕要是真有这么回事怎么办?
 
    〔娜拉〕要是真有这种倒霉事,我欠债不债还不是一样。
 
    〔海尔茂〕那些债主怎么办?
 
    〔娜拉〕债主!谁管他们的事?他们都是跟我不相干的外头人。
 
    〔海尔茂〕娜拉!娜拉!你真不懂事!正经跟你说,你知道在钱财上头,我有我的主张:不欠债!不借钱!一借钱,一欠债,家庭生活马上就会不自由,不美满。咱们俩硬着脖子挺到了现在,难道说到末了儿反倒软下来不成。
 
    〔娜拉〕走到火炉边好吧,随你的便,托伐。
 
    〔海尔茂〕跟过去喂,喂,我的小鸟儿别这么搭拉着翅膀儿。什么?小松鼠儿生气了?掏出钱包来娜拉,你猜这里头是什么?
 
    〔娜拉〕急忙转过身来是钱!
 
    〔海尔茂〕给你!给她几张钞票我当然知道过圣诞节什么东西都得花钱。
 
    〔娜拉〕数着一十,二十,三十,四十。啊,托伐,谢谢你!这很够花些日子了。
 
    〔海尔茂〕但愿如此。
 
    〔娜拉〕具是够花些日子了。你快过来,瞧瞧我买的这些东西。多便宜!你瞧,这是给伊娃买的一套新衣服,一把小剑。这是巴布的一只小马,一个喇叭。这个小洋娃娃和摇篮是给爱密的。这两件东西不算太好,可是让爱密拆着玩儿也就够好的了。另外还有几块衣料几块手绢儿是给佣人的。其实我应该买几件好点儿的东西送给老安娜。
 
    〔海尔茂〕那包是什么?
 
    〔娜拉〕大声喊叫托伐,不许动,晚上才让你瞧!
 
    〔海尔茂〕喔!乱花钱的孩子,你给自己买点儿什么没有?
 
    〔娜拉〕给我自己?我自己什么都不要。
 
    〔海尔茂〕胡说!告诉我你正经要点儿什么。
 
    〔娜拉〕我真不知道我要什么!喔,有啦,托伐,我告诉你──
 
    〔海尔茂〕什么?
 
    〔娜拉〕玩弄海尔茂的衣服,眼睛不看他要是你真想给我买东西的话──你可以──
 
    〔海尔茂〕可以什么?快说!
 
    〔娜拉〕急忙托伐,你可以给我点儿现钱。用不着太多,只要是你手里富余的数目就够了。我留着以后买东西。
 
    〔海尔茂〕可是,娜拉──
 
    〔娜拉〕好托伐,别多说了,快把钱给我吧。我要用漂亮的金钱把钱包起来挂在圣诞树上。你说好玩儿不好玩儿?
 
    〔海尔茂〕那些会花钱的小鸟儿叫什么名字?
 
    〔娜拉〕喔,不用说,我知道,它们叫败家精。托伐,你先把钱给我。以后再仔细想我最需要什么东西。
 
    〔海尔茂〕一边笑话是不错,那就是说,要是你真把我给你的钱花在自己身上的话。可是你老把钱都花在家用上头,买好些没有的东西,到后来我还得再拿出钱来。
 
    〔娜拉〕可是,托伐──
 
    〔海尔茂〕娜拉,你能赖得了吗?一只手搂着她这是一只可爱的小鸟儿,就是很能花钱。谁也不会相信一个男人养活你这么一只小鸟儿要花那么些钱。
 
    〔娜拉〕不害臊!你怎么说这话!我花钱一向是能节省多少就节省多少。
 
    〔海尔茂〕大笑一点儿都不错,能节省多少就节省多少,可是实际上一点儿都节省不下来。
 
    〔娜拉〕一边哼一边笑,心里暗暗高兴哼!你哪儿知道我们小鸟儿,松鼠儿的花费。
 
    〔海尔茂〕你真是个小怪东西!活象你父亲── 一天到晚睁大了眼睛到处找钱。可是钱一到手,不知怎么又从手指头缝儿里漏出去了。你自己都不知道钱到哪儿去了。你天生就这副性格,我也没办法。这是骨子里的脾气。真的,娜拉,这种事情都是会遗传的。
 
    〔娜拉〕我但愿能象爸爸,有他那样的好性格,好脾气。
 
    〔海尔茂〕我不要你别的,只要你象现在这样──做我会唱歌的可爱的小鸟儿。可是我觉得──今天你的神气有点儿──有点儿──叫我说什么好呢?有点儿跟平常不一样──
 
    〔娜拉〕真的吗?
 
    〔海尔茂〕真的。抬起头来。
 
    〔娜拉〕抬头瞧他怎么啦?
 
    〔海尔茂〕伸出一个手指头吓唬她爱吃甜的孩子又偷嘴了吧?
 
    〔娜拉〕没有。别胡说!
 
    〔海尔茂〕刚才又溜到糖果店里去了吧?
 
    〔娜拉〕没有,托伐,真的没有。
 
    〔海尔茂〕没去喝杯果子露吗?
 
    〔娜拉〕没有,真的没有。
 
    〔海尔茂〕也没吃杏仁甜饼干吗?
 
    〔娜拉〕没有,托伐,真没有,真没有!
 
    〔海尔茂〕好,好,我跟你说着玩儿呢。
 
    〔娜拉〕朝右边桌子走去你不赞成的事情我决不做。
 
    〔海尔茂〕这话我信,并且你还答应过我──走近娜拉娜拉宝贝,现在你尽管把圣诞节的秘密瞒着我们吧。到了晚上圣诞树上的灯火一点起来,那就什么都瞒不住了。
 
    〔娜拉〕你记着约阮克大夫没有?
 
    〔海尔茂〕我忘了。其实也用不着约。他反正会来。回头他来的时候我再约他。我买了点上等好酒。娜拉,你不知道我想起了今天晚上过节心里多高兴。
 
    〔娜拉〕我也一样。孩子们更不知怎么高兴呢,托伐!
 
    〔海尔茂〕唉,一个人有了稳固的地位和丰富的收入真快活!想想都叫人高兴,对不对?
 
    〔娜拉〕对,真是太好了!
 
    〔海尔茂〕你还记不记得去年圣诞节的事情?事先足足有三个礼拜,每天晚上你把自己关在屋子里熬到大后半夜,忙着做圣诞树的彩花和别的各种各样不让我们知道的新鲜玩意儿。我觉得没有比那个再讨厌的事情了。
 
    〔娜拉〕我自己一点儿都不觉得讨厌。
 
    〔海尔茂〕微笑娜拉,可是后来我们什么玩意儿都没看见。
 
    〔娜拉〕喔,你又提那个取笑我呀?小猫儿要钻进去把我做的东西抓得稀烂,叫我有什么办法?
 
    〔海尔茂〕是啊,可怜的娜拉,你确是没办法。你想尽了方法使我们快活,这是主要的一点。可是不管怎么样,苦日子过完了总是桩痛快事。
 
    〔娜拉〕喔,真痛快!
 
    〔海尔茂〕现在我不用一个人闷坐了,你的一双可爱的眼睛和两只嫩手也不用吃苦了──
 
    〔娜拉〕拍手喔,托伐,真是不用吃苦了!喔,想起来真快活!挽着海尔茂的胳臂托伐,让我告诉你往后咱们应该怎么过日子。圣诞节一过去──门厅的门铃响起来喔,有人按铃!把屋子整理整理一定是有客来了。真讨厌!
 
    〔海尔茂〕我不见客。记着。
 
    〔爱伦〕在门洞里太太,有位女客要见您。
 
    〔娜拉〕请她进来。
 
    〔爱伦〕向海尔茂先生,阮克大夫刚来。
 
    〔海尔茂〕他到我书房去了吗?
 
    〔爱伦〕是的。
 
    海尔茂走进书房。爱伦把林丹太太请进来之后自己出去,随手关上门。林丹太太穿着旅行服装。
 
    〔林丹太太〕局促犹豫娜拉,你好?
 
    〔娜拉〕捉摸不定你好?
 
    〔林丹太太〕你不认识我了吧?
 
    〔娜拉〕我不──哦,是了!──不错──忽然高兴起来什么,克立斯替纳!真的是你吗?
 
    〔林丹太太〕不错,是我!
 
    〔娜拉〕克立斯替纳!你看,刚才我简直不认识你了。可是也难怪我──声音放低你很改了些样子,克立斯替纳!
 
    〔林丹太太〕不错,我是改了样子。这八九年工夫──
 
    〔娜拉〕咱们真有那么些年没见面吗?不错,不错。喔,我告诉你,这八年工夫可真快活!现在你进城来了。腊月里大冷天,那么老远的路!真佩服你!
 
    〔林丹太太〕我是搭今天早班轮船来的。
 
    〔娜拉〕不用说,一定是来过个快活的圣诞节。喔,真有意思!咱们要痛痛快快过个圣诞节。请把外头衣服脱下来。你冻坏了吧?帮她脱衣服好。现在咱们坐下舒舒服服烤烤火。你坐那把扶手椅,我坐这把摇椅。抓住林丹太太两只手现在看着你又象从前的样子了。在乍一见的时候真不象──不过,克立斯替纳,你的气色没有从前那么好──好象也瘦了点儿似的。
 
    〔林丹太太〕还比从前老多了,娜拉。
 
    〔娜拉〕嗯,也许是老了点儿──可是有限──只早一丁点儿。忽然把话咽住,改说正经话喔,我这人真粗心!只顾乱说──亲爱的克立斯替纳,你会原谅我吧?
 
    〔林丹太太〕你说什么,娜拉?
 
    〔娜拉〕声音低柔可怜的克立斯替纳!我忘了你是个单身人儿。
 
    〔林丹太太〕不错,我丈夫三年前就死了。
 
    〔娜拉〕我知道,我知道,我在报上看见的。喔,老实告诉你,那时候我真想给你写封信,可是总没工夫,一直就拖下来了。
 
    〔林丹太太〕我很明白你的困难,娜拉。
 
    〔娜拉〕克立斯替纳,我真不应该。喔,你真可怜!你一定吃了好些苦!他没给你留下点儿什么吗?
 
    〔林丹太太〕没有。
 
    〔娜拉〕也没孩子?
 
    〔林丹太太〕没有。
 
    〔娜拉〕什么都没有?
 
    〔林丹太太〕连个可以纪念的东西都没有。
 
    〔娜拉〕一个人孤孤单单的!这种日子怎么受得了!我有三个顶可爱的孩子!现在他们都跟保姆出去了,不能叫来给你瞧瞧。可是现在你得把你的事全都告诉我。
 
    〔林丹太太〕不,不,我要先听听你的──
 
    〔娜拉〕不,你先说。今天我不愿意净说自己的事。今天我只想听你的。喔!可是有件事我得告诉你──也许你已经听说我们交了好运?
 
    〔林丹太太〕没听说。什么好运?
 
    〔娜拉〕你想想!我丈夫当了合资股份银行经理了。
 
    〔林丹太太〕你丈夫!哦,运气真好!
 
    〔娜拉〕可不是吗!做律师生活不稳定,尤其象托伐似的,来历不明的钱他一个都不肯要。这一点我跟他意见完全一样。喔,你想我们现在多快活!一过新年他就要接事了,以后他就可以拿大薪水,分红利。往后我们的日子可就大不相同了──老实说,爱怎么过就可以怎么过了。喔,克立斯替纳,我心里真高兴,真快活!手里有钱,不用为什么事操心,你说痛快不痛快?
 
    〔林丹太太〕不错。不缺少日用必需品至少是桩痛快事!
 
    〔娜拉〕不单是不缺少日用必需品,还有大堆的钱──整堆整堆的钱!
 
    〔林丹太太〕微笑娜拉,娜拉,你的老脾气还没改?从前咱们一块儿念书时候你就是个顶会花钱的孩子。
 
    〔娜拉〕笑不错,托伐说我现在还是。伸出食指指着她可是“娜拉,娜拉”并不象你们说的那么不懂事。喔,我从来没机会可以乱花钱。我们俩都得辛辛苦苦地工作。
 
    〔林丹太太〕你也得工作吗?
 
    〔娜拉〕是的,做点轻巧活计,象编织、绣花一类的事情。说到这儿,口气变得随随便便的还得做点别的事。你是知道的,我们结婚的时候,托伐辞掉了政府机关的工作。那时候他的位置并不高,升不上去,薪水又不多,当然只好想办法额外多挣几个钱。我们结婚以后头一年,他拚命地工作,忙得要死。你知道,为了要多点收入,各种各样的额外工作他都得做,起早熬认地不休息。日子长了他支持不住,害起重病来了。医生说他得到南边去疗养,病才好得了。
 
    〔林丹太太〕你们在意大利住了整整一年,是不是?
 
    〔娜拉〕住了一整年。我告诉你,那段日子可真难对付。那时候伊娃刚生下来。可是,当然,我们不能不出门。喔,说起来那次旅行真是妙,救了托伐的命。可是钱也花得真不少,克立斯替纳!
 
    〔林丹太太〕我想不概少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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