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7 从天而降

作者:梅朵    更新时间:2019-09-19 16:09:50

67  从天而降


聪聪一直折腾到天快亮了才渐渐睡去。罗兰稍微松了口气,平躺在长椅上轻声问罗曼:“睡了吗?”

“没呢!看你这么累,我怎么好意思睡大觉。”

“趁没天亮赶紧眯一会儿吧……陈静农说他天亮就赶到上海了,你就放心回去好好休息。”罗兰说着,忽然想起来,“呦!我差点忘了。明天是你生日呀!哦不!就是今天!”

罗曼笑道:“你还忘了,我已经好几年不敢过生日了。想起来就别扭又添堵……”

“别啊!”罗兰说着,“不就长一岁嘛!大家都会老的,怕什么!”

“我怕的!你有一个相对稳定的职业和未来,加上婚姻也稳定,孩子也有了,所以你对衰老的害怕不会太强烈。但我猜你家陈静农对衰老会更加在乎,因为他每天要扛的不确定性比你多得多,也重得多。这一点,我在辞职后就体会到了。我现在比从前更怕老去。”罗曼在黑暗里悠悠地说着。

只听一声微信提示音在罗曼的手机上响了一下。

她打开手机,吃惊道:“哎呀!你这是干吗?天不亮就发红包!”

“祝你生日快乐呗!”罗兰嘻嘻笑道。

罗曼也笑了:“谢谢啦!我会快乐的,但是这么大的红包你收回去吧,我心领了。你又不是印钞机,自己的钱好好留着自己花!”

“聪聪这个样子,我们今明两天都没办法分身给你过生日的。你收了红包,就当我给你庆生嘛!你别忘了,爸妈不在了,对他们最好的纪念,就是我们俩能相亲相爱,快乐地生活。”

罗兰提到爸妈的这句话让罗曼心下戚然,幸好屋子里漆黑一片,没人看得见她泫然欲涕的样子。但不管罗兰怎么劝,罗曼就是不接收她的这一笔微信转账。

“好吧!睡醒再说了。”罗兰关了手机,闭起眼睛说,“日子过得真快啊!一眨眼我们都中年了……可是你怎么就一点不显老呢?”

罗曼轻笑一声,躺在黑暗里自嘲道:“因为我度日如年呀!”

罗兰也笑了:“得了吧!怎么个度日如年法?教教我,我也想慢慢过日子,省得老有人把我当成你姐,好像我长得有多着急似的。”

罗曼说:“我过去什么都有的时候,日子就像江河水一样哗哗哗地就流过去了,那真就是似水流年。可是当我什么都没有却还得迈步向前奔跑时,每一分每一秒都是难熬的。有时候,我真希望生活能像莫扎特的音乐,转一下调,就是雨过天晴……”

一想到又将告别一岁,罗曼就会忍不住想到还在半路上的写作,和那份让她心动却又不敢往前迈步的感情。

所有的人都看罗曼年轻。但她自己最清楚,不管外表看起来如何逆龄,但她对现实本相的犀利认知,以及她对秦朗那份感情的纠结犹疑,都已经说明她真的到了无可回避的中年。

正是中年,才会对一份那么珍贵、难得的感情,始终踌躇、犹豫、反复思虑。即使她的心房里依旧跳动着一颗青春少女心,但她的神经却在岁月的洗练下长满了中年的茧,再不会像十几、二十甚至三十岁时那样,一触即发地爱得昏天黑地、不管不顾的。

如果说罗曼对秦朗的爱情像是一场美梦,那么罗兰的婚姻就是闹钟,一次又一次地把罗曼从爱的迷梦里叫醒过来。

罗曼是浪漫的,也是现实的;她是感性的,也是理智的。这个年纪,是平衡力最好的时候,无论是对绚丽感情的把控,还是对残酷现实的认知。

“我怕一睁眼又忙得忘了,先祝你新的一岁,像妈妈那样撞上爱情的大运,能嫁给像爸爸这样的男人……”罗兰显然已经昏昏欲睡,声音越来越含糊,她早已习惯了对罗曼的终身大事如此魂牵梦萦。

罗曼望着有些发亮的窗帘布,听见窗外隐约传来一两声小鸟鸣叫声,算一下自己的47岁只剩下最后三四个小时了……她是多么舍不得闭上眼睛,任凭这几个小时就这样在她的睡梦里流逝过去啊!

她从小就知道自己是早上8点多出生的,所以这些年到了生日这天,她都死皮赖脸地非要捱到早上8点过后,才不得不接受自己又失去一岁的事实。

她盘算着天亮后回家要好好洗干净医院带出来的病菌,然后去教堂做礼拜,然后回家继续写哪些章节和桥段——她要抛开对衰老的恐惧和对男人的一切幻想,力所能及地去做自己能做的事。

她想着,并相信这才是她能给自己最好的生日安慰……

想着想着,便也迷迷糊糊地睡去了。


罗曼通常都是周日去做礼拜,但今天是她的生日,教堂周六早上也有一堂礼拜。所以她一回到家,便梳洗换装,振作了精神出门,搭地铁去了她从小做礼拜的教堂。

这座拥有近百年历史的基督教堂坐落在市中心,跟繁华的商业主街之间只隔了一条小马路。

罗曼记得自己18岁生日那天,特地从大学翘课,穿越了大半个上海,独自溜来这里。她甚至还记得给她开门的那位年老慈祥的教堂同工,把她带进空无一人的主崇大厅,让她一个人安静地坐在长椅上祈祷良久……

她想起自己那天离开教堂后,坐上当年停在门口不远处的公交车。那辆午后的公交上空荡荡的,除了司机就只有她一个乘客。阳光透过法国梧桐树叶,星星点点洒在车窗玻璃上,一圈又一圈金色的光晕迷离如她闪烁的金色年华。那一刻,她却忽然生出一丝从未有过的伤感和惊慌,因为意识到自己的十几岁只剩两年了……她回过头去想望一眼车窗背后的教堂,甚至下意识跑到后车窗前。可是,车子在飞快地往前行驶,她只看见教堂外的篱笆墙和满目金色的梧桐枝叶从自己和车子的顶上、边上一晃而过,越退越远。即使她伸出手去也拦不住它们的后撤,就像她抓不住正一天天离自己远去的16、17岁一样。

从18岁的第一天起,罗曼每年生日必会去教堂,即使在巴黎那些年也从未改变过。

“我们信仰基督到底是为了什么?是不是信了上帝,你就会事业发达?家庭美满?婚姻幸福?弟兄姊妹,请问你们当中有没有人因为当了基督徒,从此就不再生病甚至不会死的?”牧师在台上讲着道,风趣幽默的话语让台下不时发出阵阵笑声。

“那么上帝到底给了我们什么祝福呢?祂给了我们耶稣!耶稣就是爱!耶稣说:‘这个世界有苦难,但我已经胜了这个世界。’各位,爱能让你胜过一切。胜过一切的是什么?是耶稣!是爱!是爱!是爱!重要的事情说三遍!”

台下又是一阵大笑,不管是年轻信徒还是上了年纪的老人,都被牧师的话逗乐了。

牧师的脸上也洋溢着笑容,说:“其实《圣经》对于‘爱’不止说了三遍,整本《圣经》都是在讲什么是爱,怎样去爱;讲耶稣是怎样爱我们的。祂给我们做出了爱的榜样——爱是舍己,是成全,真正的爱是无条件的!”

台下开始寂静,信众们聚精会神地听着牧师的证道切入实际生活。

“我们都知道,恋爱时追求一个人,往往是带着条件的,可能是因为你年轻漂亮,因为你聪明能干,因为你可爱,因为你富有,因为你对我好……这些当然都没错,是人之常情。但是从恋爱进入婚姻,曾经美好的条件都会一个个改变。

婚姻是成年人的世界,没有‘容易’二字。当你老了,当你不再貌美如花,当你没钱了,当你们不再像恋爱时有那么多话可以聊了,当本来可爱的你不但不可爱,吵起架来还换了一副面孔……请问我们还爱得下去吗?如果没有法律约束,没有利益捆绑,甚至如果没有孩子来维系婚姻,几十年如一日面对那个越来越不年轻、不可爱的人,我们还能爱得下去吗?

婚姻是一面照妖镜,最能照出你是什么样的人;婚姻也是爱的操场,最能锻炼人去学习无条件地爱。”

牧师说到这里,收起了幽默,意味深长地望了台下会众一眼。

“上帝从造亚当夏娃起,就设立婚姻来祝福人类。婚姻是非常美好的,但婚姻也是超级艰难的。两个没有血缘关系的人面对面几十年,就像两个本来完全不同的系统摆在一起,通常我们都想取消对方的系统,而只让自己的系统运作;都觉得对方的系统阻拦了自己系统的进行。是不是这样?我比喻得对不对?”

台下并没有再响起笑声,但很多人脸上露出了笑容,更有人笑着频频点头。

“真正的相爱,是我们都应该卸了自己的系统,在耶稣基督里,也就是在‘爱’里重新组合一个新系统,让我们的反应模式、喜好优次、时间分配等等都统一在这个新系统下,彼此都为着爱对方而愿意卸载自己。这样的舍己,反复出现在几十年的婚姻中,光靠一时荷尔蒙产生的情感是无法让这种爱持久的。

爱是一种责任,是一项决定,决定了就执行到底。爱不是情欲,不是今天爱你就结婚,明天过不下去就分手。上帝设立的婚姻跟世俗潮流完全不同!那不是网购,看着广告不错就先买回家试试,不满意还可以七天、十五天退货。婚姻之所以神圣而美好,不是试婚试出来的。坦白讲,这个世界上没有一个人的条件能完全符合另一个人的所有要求,就算都符合,结婚后也会‘人设崩塌’。”

又一次哄堂大笑。

但牧师并没有笑,反而更加严肃地接着他的主题:“这个世界上也没有一对完全性格相合的夫妻,只是看两人愿不愿意相合。婚姻需要的爱是:无论你如何,我都爱你。耶稣基督已经为我们做了爱的榜样,祂先爱了本不完美的我们,甚至为我们赴死。真正的爱,不是看对方是否符合条件,而是看我能否舍己,是否宽广,会不会饶恕。

所以弟兄姊妹,基督徒的一生不是随潮流的,而是学习怎样去爱的一生。都说这是一个薄情的世界,但我希望大家能如《圣经》所言——‘做上帝无瑕疵的儿女。你们显在这世代中,好像明光照耀,将生命的道表明出来’......”

牧师的声音回荡在整座大厅里,台下鸦雀无声,人人的脸上都肃穆得似乎笼上了一层圣洁的光晕。

只听他继续言道:“我们中国的诗经里有一句脍炙人口的诗——执子之手,与子偕老。这句诗现在被很多新人写在结婚喜帖上。但是我想告诉大家,这诗原文写的并不是夫妻,而是写一起打仗的战友。但夫妻在婚姻里难道不正是相互依靠,配合作战的战友吗?

千万别以为把这两句诗印在喜帖上很浪漫,跑到教堂举行婚礼很时髦;不要以为念几句经、发一下誓,就能保证王子和公主从此过着幸福的生活……事实上,婚姻里有数不清的大小战争。但上帝不是要夫妻双方彼此为敌,而是要让双方成为同一条战壕里不离不弃的战友,共同面对生活和人性的各种暗礁……”

“不知道罗兰听了今天这篇证道会怎么想。”坐在台下的罗曼暗自思忖。

罗兰已有好多年没来过教堂做礼拜。虽然姐妹俩从小都跟着父母受洗成了教徒,但陈静农并不信教,所以罗兰婚后也渐渐受影响,懒得再来教堂洗脑,不但成了一个挂名的教徒,甚而觉得那不过是一份精神寄托,上帝并不一定真的存在。

而在罗曼看来,罗兰不是不信上帝的存在,她只是把丈夫和儿子错当成了上帝,因而才会丢了自己。

牧师讲道结束后,唱诗班献诗,全体信众站立颂唱主祷文。最后整堂礼拜在长老的祝福祷告声中准点结束,教徒们安静又络绎地离开大堂,有些人则仍坐在长椅上默祷。

人都走得稀稀落落时,罗曼才从祈祷的长椅上站起,挽了手袋走向大堂的拱门,不时微笑着与身边遇到的三两个信徒相互致意打招呼。

当她刚要戴上墨镜,下意识瞥了一眼最后那排长椅上独坐着的人影,立时惊得呆在了当地。

“怎么是......你怎么会在这里?”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只见秦朗高大的身影从空空的长椅上站起,笑吟吟地向自己走过来:“怎么?难道我就不能来这里?”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罗曼完全没有思想准备,显然不知道这是什么情况,也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生日快乐!我的大小姐!”秦朗笑着打断她有些错乱的惊惶。

“你不是刚去重庆拍戏吗?”

“所以啊!为了祝你生日快乐,我可算是朝辞白帝彩云间,千里江陵一日还了!”

罗曼笑了,心里不由得暖暖的:“你怎么知道今天是我生日?怎么会找来这里?”

秦朗笑着看看四下没什么人,低声说:“想不到吧?有个人虽然不能一直陪着你,但会跑去你朋友圈,把你前些年发的文字照片都看了个遍。你的生日,还有你常来的教堂……”

罗曼的脸微微一红,她不但好久不发朋友圈了,连自己都懒得再去看从前发的内容,却不料秦朗有心到这个地步。

“你今天……不会是特地为这个请假来上海的吧?”

“很早就跟剧组定好的,这一天拍别的,不安排我的戏。所以天一亮我就打了飞的过来了,晚上再飞回去。”

秦朗一早就到了罗曼在朋友圈上提到过的礼拜堂,料定大小姐今天必会出现在这里。只是他没想到,即使不是周日,教堂的人还那么多,约有近两千人坐满了礼拜堂内外,黑压压的人头攒动,根本看不到罗曼坐在哪里。

他在最后一排靠近大门的长椅上找了个位子坐下,以便散场后,罗曼走出大堂时能被他看到。满堂的信徒都是18岁以上的成人,儿童和青少年分别被安排在裙楼的教室里活动。

这是秦朗第一次在一个教堂里参加礼拜仪式,不由得万分好奇。

出于对神灵的敬畏和对环境的尊重,他这时没敢用墨镜、口罩和帽子把自己的脸捂得严严实实。但让他感觉特别舒服愉悦的是,身边的人即使很快认出了他,也没有像粉丝一般疯狂尖叫或者扑上来。在这里,没人把他当明星,无论男女,不管是老人还是青年,大家都把焦点放在上帝和基督身上。即使认出他的一瞬间都有那么一丝惊异,也很快就恢复了恬静祥和的面容,甚至带着赞赏和期许的神情对着他礼貌地微笑点头,像是老早就认识的朋友一般。不远处几个结伴而来的年轻女孩子无意中见了他,也只是好奇又惊喜地望了他几眼,有些兴奋地窃窃私语而已,并没有拿起手机拍照或跑来要签名。

这些都让秦朗大大松了口气,一种莫名的安全感油然而起,似乎有些明白了罗曼的气质是怎样炼成的。

他的眼前安静地走过一个个绅士与淑女,他们衣着质朴却整洁得体。虽然年龄、身份等大不相同,但这些人身上或多或少都透着近似贵族般从容的气息。上千人的大堂听不到一点大声喧哗,人们只是低声却喜乐地相互打着招呼,即便是初次见面的陌生人也亲切地点头微笑。无论老幼,到了这里便都自然而然地互称为“弟兄”或“姊妹”,人与人之间流淌着一种令人享受的友爱气氛,一如这教堂内外,宁静清洁又高贵和谐,感染得秦朗以为自己是坐进了歌剧院一般。

当礼拜结束,教徒们有秩序地纷纷离去后,秦朗望见了前排长椅上正在默祷的罗曼。虽然只是背影,而且因为天热的缘故,她今天把头发扎成了高高的马尾辫,但秦朗仍能一眼认出这个与他的灵魂似曾相识的天使来。

待她起身走过来时,秦朗见她穿了一身白底天蓝细条纹的连衣裙,复古的伞状蓬裙更显得她腰身纤细柔美,配着白色的珍珠耳环和白色高跟鞋,分外清爽高洁。那玉一般的臂弯里挽着一只精巧的草编手袋,那份轻盈,那份脱俗,宛若上世纪五十年代欧美经典电影中走出来的优雅淑女。

“你什么时候到的?”

“九点差十分,差点找不到空位。再晚一些就只能坐到室外去了。”

罗曼有些如梦初醒般地望着从天而降的秦朗,见他身上这件G品牌的淡蓝色休闲衬衫,是当下最潮的“不规则弹孔”面料,胸前两边的口袋盖也是相当鲜明别致的设计。这一身装扮在野性、随性中隐约透着一丝斯文秀雅,刚好和她自己今天的色系不约而同地呼应,简直就像两人事先商量好的搭配。

“没觉得听了一堂说教课吧?”罗曼戴上墨镜,有些俏皮地问。

“挺好的啊!第一次参加礼拜,感觉特别神圣,心也一下子静了下来。没想到你们的赞美诗都那么好听,怎么有几首像流行歌曲似的,跟我想象中完全不一样啊!”

“传统的赞美诗也有,今天你不过是赶巧遇上唱新的诗歌罢了。”

两人说说笑笑地走到了教堂建筑外的大门口,方才讲道的牧师不顾暑热,正站在绿荫里与经过的信徒逐一握手道别。罗曼摘下墨镜,笑着与牧师握了手。牧师见到她身边的秦朗,更是笑容可掬地主动伸手拍拍他的肩,亲切地说了声:“耶稣爱你!”

直到出了教堂大门,秦朗都觉得有些受宠若惊。他特别留恋今天的氛围,终于能够让他像从前没有红的时候那样,自由自在地在人群里不用担心被围观和追逐,但同时他又分明感受到人们传递给他的真诚、善意和尊重。

“这或许就是爱吧!”他暗想着,转头看了一眼身边的罗曼,一种恍若隔世的幸福感袭上心头。他从来没敢想过,自己竟然能跟她一起走在这绿荫参差的教堂外。如果此刻他可以向上帝许一个心愿的话,他巴不得能一直这样和她走下去,没有尽头地走下去,永远都不要分开。

“现在我能理解,为什么你会这么喜欢这条街了。”他笑道。罗曼在过去的朋友圈文字和图册里,没少描述过这里的林荫道。

“因为这里有我已经远去,却尚未老去的青春岁月呀!”罗曼也笑着,“我怎么都没办法忘记18岁生日那天,从大学里翘课跑来这里,一个人坐了好久的样子。”

树荫下的她没再戴上墨镜,阳光透过层层树叶温柔地抚摸着罗曼化了淡妆的脸,她边走边说着她“长大的那一天”。那张微笑的脸,明媚又精致,看得秦朗一时竟有些入神。

“那一天之前,我总是嫌日子过得好慢,总是盼着快快变成大人,就可以做这个、玩那个……可是真的到了18岁,我那天忽然意识到时间开始飞了,快得让我抓不住我的岁月。那时我想,一转眼我的十几岁可就只剩两年了呀,过去了就再也没有了……这是我人生第一次深切地感受到自己在时间面前是那么渺小,那么惶恐和无力……”

秦朗听着她的低语浅笑,好不容易才忍住自己的冲动,没敢伸出手去揽住她娇小玲珑的肩。

这时他俩已经走到了他停车的大厦楼底下,离开了教堂所在的林荫道,周遭便不见了刚才那份恬淡惬意的安全感。他怕在街上停留太久被人认出,又担心自己任何唐突的举止冒犯了他的大小姐,扫了今天特地飞来上海的兴致,便匆匆带着罗曼直奔商厦最隐蔽的那个直达电梯。

“原来你走路那么快!你是不是属老鼠的呀?过个街都怕挨打似的。”罗曼跟在他身后呵呵笑道。

“我饿了。”秦朗也笑了,“这会儿我得上你家去蹭中午饭。飞机上的早餐,你清楚都是些啥。”

“你想吃什么?”

秦朗想了想,说:“中午先简单吃点,面条吧!过生日不都要吃长寿面嘛!”

周六早上刚开门营业的高端商厦还没什么顾客,秦朗那辆帅气的“德国坦克”静静地停在空旷的商场地下车库里,铮亮醒目。

“这是你新买的车?”罗曼记得前天接她从医院回家的就是这辆奔驰越野车,今天更注意到是崭新的上海牌照。

“是啊!以后我在上海有的住了,总要用车的。”秦朗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说,“这车今晚能不能停在你家几天?我晚上打的去机场。”

罗曼点点头,心想:“这家伙难不成真打算常驻上海?不过这车真是酷得特别好看,很有个性。”看得出,这辆豪车动力不是一般的大,车身厚实,估计裸车价约两百万,养护起来也很贵。

秦朗一边为她打开副驾驶的车门,扶她上车,一边笑道:“到时候车钥匙你拿着,想开就开。这车的动力还行,穿墙而过都毫发无损。而且很刚性,底盘是梯形结构大梁,抗扭相当强,前后的保险杠承受力也超厉害。一般SUV去不了的地方,它都能去。”

“我才不稀罕开这车呢!”罗曼笑道,“你看我是驾驭得了这车的人吗?估计驾驶座再怎么前置,我腿脚都够不到油门和刹车的。”

秦朗哈哈大笑,道:“你这自嘲也忒可爱了!也是哈,就你这娇滴滴的大小姐。其实我之所以选这款车,也是考虑到这车的外型,你驾驶起来不算很违和。否则我就选别的更男性化的车了。不过就算给大小姐当司机,也是我的荣幸。”

这时,秦朗自己也已上车,两人都系上了安全带。秦朗刚发动了车子,罗曼忽然想到,他俩第一次相遇时,自己也是这样在横店的酒店门口坐上了秦朗开来的车。触景生情之下,她不禁笑着脱口而出:“假司机!”

“假记者!”不料与此同时,秦朗也蹦出这么一句,跟她撞了个正着,显然也正回忆起他俩的第一次相见。

两人都被对方的“异口同心”给镇住了,相互看了一眼,愣了几秒后终于忍不住都笑了起来,车子里顿时洋溢着一种无可言喻的甜蜜感。

这幢商业广场是汇聚着世界一线奢侈品牌的上海顶级商业场所。很多明星大咖喜欢来这里,不仅是因为品质高端,也是因为此地客流稀少,不易被围堵偷拍。但地库停车费也是周边车位的十倍。

车子开出地库后,罗曼告诉秦朗,周末来这个教堂做礼拜,可以凭证件去教堂登记获得一张路边车位的临时停车证,在礼拜时间由教堂同工负责义务看管车辆。

“你找到这条小路,拿了停车证就可以免费停在这条路边的。”她的手一指教堂边上的马路。秦朗果然看到不少从教堂出来的私家车主取了车离去,路边负责临时看车的显然也是教徒,特别友善的样子。

“看来我得去买本《圣经》好好研究了。”秦朗扭头看了看罗曼,笑道,“不过,可不是为了找到停车的路……我想——找到一条能走进你心里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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