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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季无风(四)——王新梅

作者:民族创作    更新时间:2014-07-21 13:47    点击数:2294    评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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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鸟进窝了,因为疲劳很快就进入了梦乡,四周一片安静。区忠平听得见只是自己的心跳和秋子平静的呼吸声。秋子侧影端庄美丽,鼻子挺拔而精致,双唇微启,神情专注,专注中透着一些忧郁。他真想将秋子紧紧抱在怀里吻她抚摸她。将秋子抱在怀里是让他感到最幸福的事。他微闭着眼睛,感受着这让他心动的时刻。

“秋子,我爱你。”区忠平深情地说。“我知道”。秋子脸也没转答到。区忠平多么希望秋子也能看着他的双眼,满含深情地对自己说一句:“忠平,我爱你。”可是没有,一次也没有,一次也没有。秋子每次都是这样机械地答应,像个念对白的演员。就说这一句,多的不说。真静啊!星星与街灯停止了眉来眼去的戏耍。疯长而成的高个子野蒿停止了摇摆它那瘦弱而有点干枯的身躯。远处闹市的噪声也被封闭在另一个世界。似乎一切都进入了思考的沉默空间。空间的沉默使秋子和区忠平都有种想倾吐爆发的欲望。

“可你爱我吗?”区忠平脱口而出。

秋子愣怔了一下,什么也没说,一些惆怅和无奈又从她的眼际飘过。区忠平立刻后悔刚才不该匆忙地脱口而出。秋子的无言使他感到恐慌。明知秋子不爱自己却要这样问她,说不定会逼她快刀斩麻,那样他就会失去秋子。

秋子是不知该说些啥,她向他说些什么呢?她也许多次问过自己。区忠平的问话像投进湖水中的石子在她心底激起层层涟漪。

天际的最后一抹晚霞壮丽辉煌也带着一丝淡淡的孤寂。又出现了几颗星星,远处的氤氲不知是雾还是炊烟笼罩在郊外的树林上,而这如诗如画的诱人景色两人都无心欣赏,各自心事重重。

在没有认识秋子前,尽管得到许多女孩的青睐,但区忠平并没有陷入爱情沼泽。他等待着,等待着有一个能让他心动的女孩出现。但这些和他热爱的事业比起来都是次要的。工作几年来,他以踏实肯干,处事圆滑精明在单位赢得了好的口碑,很快被单位提拔为单位里的二把手。生活中是有一些这样的人,他们很可能在某一方面因自身的天赋良好。比如大文豪往往小学时的作文就得过高分,歌唱家很可能是小学时就被老师夸奖,而区忠平则在人际方面领悟的早。少年有成、春风得意,他有时不免为自己事业上的成就感到自豪。他相信,以自己的能力他会在不久以后更有作为的。

是的,秋子也相信她身边的这个男孩,不,男人,不久以后会在事业上有所成就的。虽然区忠平精明狡黠的处事原则,秋子并不欣赏。但几年来的社会阅历使她不能否认,在社会人群中生存是需要一些技巧的。人是需要像海边的岩石一样经冲刷磨砺后变得无棱无角来适应社会。本性纯朴的秋子既鄙弃这些所谓的人际学,又不能不认可这些处事理论。秋子觉得有时是为别人活着的,不光自己这样别人也是如此。

她知道,像区忠平这样在处事方面灵性极高,对本职工作认真负责,用积极的态度去对待生活的人以后会有发展的。她一向相信自己的第六感觉。她也相信,如果和区忠平结合,她的工作调动会不成问题,而且会给她带来物质享受和尊严。起码,她不会再是人群中一颗极小极小的棋子,任人随意摆放。这些,也是秋子非常在乎的。

秋子像如今社会中许多身世平凡却不乏一定见识和思想的女孩一样,她们在慎重地选择伴侣时,一边尽力寻觅着能与自己在心灵上沟通的知音,又一边要窥测是否有满足自己的物质要求的能力。她们不会为自己设立过高的不切实际的生活享受标准,却也不能太委屈自己,要使自己在一定物质基础上有一定的精神享受。她们一边做梦,一边又积极入世,在不玷污灵魂和品德的情况下,去争取一切。可是,生活并不是琼瑶的故事;就像不是所有的女孩都能成为安徒生笔下幸运的灰姑娘。她记得小时候听灰姑娘的故事时,自己非常愤恨故事中削足也要把鞋子穿上脚的大姐、二姐,但现在,她对她们充满了怜悯和同情,谁不想体面地活着呢?只不过手段和途径不同罢了。

“秋子,你心里有事,能不能告诉我?”

天更晴了,远处建筑工地上灯格外明亮耀眼。灯光远远地投射过来,照在秋子沉思的脸上,在灯光透过的暮色中,他看清了秋子的双唇翕动了一下。她想说什么吗?秋子在暗影里向区忠平瞟了一眼,没吱声,站了起来,向前走了几步,深深地吸了口气,又轻轻地叹了口气。在这静寂的空间,秋子飘落的叹气声显得格外清晰。这叹气声,区忠平非常熟悉。在他们交往的近一年中,秋子无数次的叹气声让他心里难受。他深爱的这个女孩好像有满腹的忧伤和烦恼,他多么想帮秋子分愁解忧呀!区忠平也站了起来,走到秋子身后环抱起秀子的腰。“秋子------你好像总是很伤感。”秋子惊颤了了一下。“没有”,秋子迟疑地答道。她能把心里的秘密都告诉区忠平吗?告诉他心里装着另一个男孩?告诉他自己是因为世俗的利益才选择他?不,这会伤害他。她心里清楚,如果没有X的出现,她或许会珍惜区忠平的感情。老天爷为什么要让这个X出现在认识区忠平之前呢?而且,X的眼神、气质告诉她,X是自己喜欢的那种类型的男孩。她和X可以成为有共同志向,终生相爱的伴侣的。

他——X为什么不像书中写的那样勇敢地追求她呢?因为他,使自己受到了折磨,也使身边这个男孩受到了感情的困扰,她有点恨X了。遗憾伤感和一丝自责使秋子真想把心里的苦痛告诉给这个给自己深爱和呵护的男人。

“区忠平,你不要对我太好了”。

“ 为什么?”区忠平并不诧异。

“因为-----因为-----”

秋子考虑着怎样表达,会使区忠平不致于受到太多的伤害,又可以维护自己的尊严。

“因为从开始到现在,对你都不太公平,我------对不起你,在你之前,一个男孩已走进我的心里------” 秋子打算说出自己的秘密,这秘密一直以来也让秋子沉重,已经不再都是当初的甜蜜了。她也不忍心继续欺骗自己和区忠平的感情。

沉默,灯光似乎也沉默地黯淡了。忽然,秋子听到身后传来的抽泣声,转过身去,她看到区忠平别过了脸。她诧异地喊了一声:“区忠平,你哭了?”“你什么也不要说了”。声音颤抖,区忠平打断了她的话。“我只是想告诉你,秋子,我是真心爱你的。”他竟泣不成声。让一个大男孩泪落如此,可见他的一片深情。凝结在秋子天性中的温柔、善良在一刹那间融化了,心在痉挛,她第一次有了这种感觉。

区忠平转过身站着,不时用手绢擦去鼻涕和眼泪,努力使自己镇静下来。望着朝霞消失的方向,秋子思绪万千。

秋虫鸣叫声又断断续续传来了,仔细听去,有一种独吟的孤单和对秋季来临的怅然。初秋的晚风吹来,秋子感到一阵凉意,她忽然莫名地希望区忠平能拥抱着自己。她轻轻地走到区忠平身后,第一次主动挽起他的手臂,区忠平转过了身。秋子仰起了脸,在模糊的视觉中分辨着他的表情。一滴泪水凉津津地滴在秋子的鼻尖上。

“对不起。”秋子低声却清晰地吐出这几个字。昏暗中她摸索着区忠平的脸颊,区忠平轻轻地为他擦试着泪水。区忠平猛地把秋子揽在怀里,抱的紧紧的,好像怀里的秋子会突然飞去。以至于她的全身都随着他的胳膊在颤抖。

秋子几乎喘不过气来,但是她并没有挣脱。

区忠平不能控制地哽咽着,泪水滚落进秋子的脖子里,一滴,一滴又一滴,秋子百感交集,眼睛湿润了-------

区忠平松开了手,用双手托起秋子的脸,用手指抹去秋子的泪水。然后他俯下头,用嘴唇轻吻她的双眼和脸颊,动作缓慢而细腻。忽然他猛烈地亲吻着秋子的双唇、秋子的额头、鼻子------慌乱而迷狂,一次比一次更猛烈急迫 。双手不停地在秋子的后背摩挲着,他从来没有这么疯狂冲动过,似乎要用全身的力量去战胜什么、得到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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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热情真情感动、软化了秋子,她温顺地依附着,无声地应和着。区忠平似乎因为秋子的温顺而得到了巨大的满足,终于像孩子似的安静下来;而秋子也第一次感觉到和一个男人在一起才有的异样的温情。

后来,他们相拥着走出了麦田。路上,两人都没言语,区忠平双手拉着秋子冰凉的双手,用自己的体温为她暖手,一直到秋子的家门口。黑暗中,他像每次临别一样,又吻了吻秋子的双颊。秋子用手握了握区忠平的手。无边的黑夜里,他们凝望着,区忠平微微翕动嘴唇,却浮漾出个深情的笑容,不再言语。秋子静静地笑了笑,不知为什么,她想这样做,她想使深爱着自己的男孩感觉到她和他呆在一起是快乐的。

或许,他会成为一个好丈夫的,看着区忠平远去的背影,秋子平静地想。接着,一种真实的伤感和渺小矛盾糅合在一起涌进秋子的心里。

 

 

又是秋天,又是一个满眼金黄落叶飘飘的季节。没有了春的喧哗和期待,没有夏的浮躁和繁闹。秋,以它的沉静和独韵迷醉了更多的人;秋,对每个人来说,冥冥中似乎都昭示着什么。幻想成真也好,美梦破碎也罢,一切不再是梦想了。

秋子不再像以前那样幻想改行,幻想调动工作,幻想有个舒适的家庭,幻想做个画家什么的,甚至连书也懒得看。

一切,都像她曾经想象的那样进行着。没有什么大悲能让她耿耿于怀,也没什么大喜能让她津津乐道。

结婚两年了,她似乎像许多女人那样,脑子里装的就是老公、家务。

每日下班后,她不必像两年前那样匆匆赶末班车回家。她家的楼房就在她上班的单位的不远处。在三楼,没有五楼六楼爬的那么辛苦,也不想一楼二楼那样吵闹和脏乱,这个楼层在许多人眼里是房屋主人实力的象征,秋子对楼层也很满意。

和区忠平结婚后,她好像摆脱了许多烦恼。调到了市直单位后,有次上街碰到原来那个小单位的领导。那个秃顶老头恭谨地向她打招呼,因为笑的过度,皱纹遍布的脸成了一个团。她从来也没想到过这张脸会这样呈现在她面前,那一刻,她才知道什么是扬眉吐气的额感觉了。

昨天丈夫区忠平去外省开会了,几天后才回来。回到家里也是一个人,很有些百无聊赖的滋味。望一望天,天清清的,没有一丝云彩,像一个没有心事的人,“走走也好”

小区的大院里有个空地,操场周围围满了各种观赏树,距离相等粗细均匀,又都传着长短一致的“白裤子”,有点像齐刷刷站立的士兵。阳光的投射下,地面铺满了阴影,像精心绘制的,一动不动,安静得像记忆中的某个画面。空气中浮动着一股秋日草木的芬芳。金黄的叶子宣告成熟。当叶子穿上金黄色的外衣的时候真是美到极致,但毁灭的时刻也到来了,叶子在没有风时仍漫无目的一片、一片从树的枝头梢尾掉落下来。秋子坐在一排大树间一个干净的石凳上。斑驳的阴影绘制了她一身。

四周静极了,静得让秋子不知道自己为何人、身在何处,这是个容易让人陷入沉思的季节。秋子一直喜欢这个秋高气爽的季节。

 

她最后一次见到X是在另一个朋友的生日舞会上。当秋子再次遇到X时,第一个念头就是他们是有缘的,她记得有个作家说过,“凡是出现过两次的事物,肯定具有某种意义,那就是命运”。不然,在这个不大也不小的城市里。他们又怎巧合般的相遇了?那时,秋子一次次幻想和浪漫生成的美丽的肥皂泡眼看就要破碎。心底的感情暗流眼看就要干涸了。可就在这时又遇到X,与X四目相接时,她才知道自己从来没有真正接受过区忠平的感情,对区忠平,她有怜悯、有感动、有世俗利益的利用,却没有爱情。爱情啊,爱情!那是怎样的一种莫名其妙、不可言说的心灵奇妙的颤抖啊!

舞会开始了,第一支曲子响起来,男士们活跃地邀请客厅里风姿各有千秋的女士们。X 也站了起来,正向她这个方向走来。秋子的身体不由得颤了起来,心跳怦怦地加速起来。她跃跃欲动,又用意识在克制自己的激动。难道自己盼望已久的奇迹就要出现了吗?

X走的平静而坚定,双目专注地凝视前方。冷峻的双颊更使他气质非凡。那套浅灰色的西装穿在他身上,像个仆人一样忠实地尽着职责。这无数次出现在梦中的面孔啊,她终于看清了。这幻想过无数次的时刻,终于到来了------为什么不向他表示呢?我也应该有明白的表示,我们原本就是相通的。她按捺不住急切热烈激动的欲望,几乎要站起来了------

她怎么也没想到,甚至到今天,她也想不通,X走到身前把手伸给的竟是坐在秋子身边的女孩,一个五官还算端正,但有些土气的女孩。女孩受宠若惊,喜悦地接受了邀请。他们牵着手并肩步入舞池。舞曲悠扬地旋转在整个房间。

秋子尴尬极了。众人之目中又羞又气,双颊很快发烧发烫起来。身子瘫软在沙发上。被X的漠视产生的悲凉、气愤大大损伤了她的自尊心。这使她无法掩饰内心的失望难过。一个又一个男孩来邀请她,她不顾礼貌,冷漠地拒绝了。她不希望有人在这个时候来打扰自己。

灯光暗了,空气中飘荡着深情的舞曲。秋子默默注视着舞池里翩跹起舞的身影。若隐若现中她追逐着X的身影,泪水渐渐地从秋子的眼眶中流出。

第二支、第三支------直道最后一支曲子要开始了。秋子失态地谢绝了所有男士的邀请。X也只跳了一曲,就一直坐在一个不显眼的位置,清高、超脱而神秘。

那个舞会上,人们玩得很尽兴。秋子和X的沉默与舞会的气氛格格不入。

夜晚,秋子在痛苦中睡去,秋子做了一个梦,竟梦到X和那个女孩相拥接吻。梦惊醒了,秋子枕边湿湿的。她想起梦里自己哭得好伤心呀,却没有一个人来安慰她。终于X 出现了,他们的目光又碰到一起了,但他依旧是漠然无视的表情,他终于不说一句话,他冷静的面孔在秋子的面前渐渐扩大,后来成为个巨大的黑影吞没了秋子。他是谁呢?他只是一个自己连名字都不知道的陌生人。

她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只是一个梦,还是自己未来生活的预兆。

是这样的安排吗?这颠倒错乱的人生啊!她想着,就抑制不住眼泪。后来,索性坐了起来,伏在膝上,让无声的暗泣来淹没自己的悲痛与幻想。

夜静静地笼罩着一个痛苦的灵魂。

梦醒了,梦与醒之间的冲突,真实而尖锐。

 

北方的秋季是个多风的季节,然而这个秋季的日子里,一丝风也没有,是的,一丝风也没有,可几片金黄的叶子仍无声地悠然飘落,似托着沉甸甸的梦。

一片叶子打了几个旋,飘来荡去打在了秋子的肩上,弹了一下,又徒然飘落。

这是一片心形的叶子。秋子停止了回忆,顺手拾起这片和她有些缘分又擦肩而过的叶子。她举起它,放在眼前,对着阳光,细细地端详起来,叶子太厚了,除了一些细小的纹路外,什么也看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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