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日子的碎片

作者:万芊    更新时间:2017-04-25 16:32:27

昨夜,我被值班院长喊起来做了个宫外孕急诊,三点多回的家,一直到闹钟响起身,算是眯着了六个小时。上午预约的第一台手术在十点。

开车出门,车载电话响了,大姐的声音,“小弟,老爹那里不知又怎么啦,你能去看看吧?”大姐打的是越洋电话,这样的事常有。我说,“大姐,不碍事,你挂吧。”大额电话费是大姐隔着大洋尽的孝心,而爹的电话费,却是我每个月要付出的一笔额外的开支。我拨过去的电话通了。好半晌,电话里传来老爹干枯缓慢的声音,颤颤的,我的心一下子揪了起来。自己实在太忙了,老爹有时只是电话里一个含混的声音。

“屋角里,有个黑糊糊的东西。”老爹颤着声音。老爹白内障,先前看啥都模糊,前时才动了手术,说是能看见一些东西了。我“嗯”了一声,做着每日都要做的长时间跟他打哈哈的功课。“黑糊糊的,肚子圆嘟嘟的,挺大。”

听爹说话,开车分心,然我得耐着性子听。

“躺在角落里,像大老鼠,又不像,挺吓人的。”老爹还在说。

“那老肖呢?”我问。老肖是我为老爹专门新请的陪护。前段时间抢救他女儿时才认识的,为人实在,一晓得我的难处,就过来了。其实,到底已为老爹请了多少个陪护,我自己也弄不清了。不是被老爹吓跑就是气走。按老肖的小灵通,没通。

老爹一天天老了。才退休时,他独自一人在小镇上住。他在那里当了几十年的物理老师,是学校里最资深的物理老师,镇上的人都认识他。后来,溜达时闹了次小中风,人摔倒了,也是镇上人及时叫了救护车,捡了条命。我就乘机把他从镇上接出来,住我处。我那屋,在鱼尾狮小区,也算是幢独栋的小别墅,楼下楼上七八间房,老爹过来后我就随他的便,住哪间都行。才住了半月,我那老爹不舒服了,闹着要回镇上老屋去。我想,可能是我那小别墅的来源伤了老爹的自尊。那房是开厂子的老丈人十几年前用人家抵债过来的地,让我们自己造的。也许老爹觉得自己没出过力,住着心里不舒坦,竟然自己作主在附近小区买了个三楼的中户。可能钱不够,竟然把镇上的老房子卖了。老房子卖了,也就彻底断了念想。老爹买了那房,说是待他百年以后给我女儿的。搬过去才住了两年,老爹腿上脉管炎闹了起来,上不得楼,只能住在下面的车库里。

驶进医院,北京二姐的电话也来了,又是大姐那几句话。老爹常把大姐二姐搞混,这是常事。他的手机只用储存键,一按就成。想着十点钟的手术,我想要稳住大姐二姐得先把老爹稳住,电话打过去说,“爹,你把门敞着。活的,让它自己开溜。死的就不要紧了,等我手术结束后过来,我来弄。”

“这么大的东西,谁敢弄呀?!弄不好,它突然蹿出来,咬人就麻烦了。”老爹说。

“你不是说老鼠么,老鼠怎么会咬人呢?”

“我看看也不像,胖乎乎的也不知啥活货。”老爹含混着不知说啥。

我耐着心听老爹说话。我说,“行,要是活的,我回家逮着当宠物给你养着。”老爹笑了,干咳了几声,气很短,有一种敲击陈年破鼓的感觉。

我让护士小周记得给老爹送外卖,这才进了手术室,一直到傍晚,我才做完预约的几台手术,草草地洗了洗便去了老爹的车库。老爹还在纠结车库里的活物,我顺着老爹指点的方向找过去,根本没啥活物,细瞧事先铺的白纸上的饼干,确实被啃了好多,足以推断这活物个头不小。

我仔细把车库里外找了个遍,确实没有啥发现。大老鼠的事算是告一段落,然老爹还是没有消停,说房子里蚊虫特多,又是点诱蚊灯、又是点蚊香,还喷了些必扑,似乎都不管用。我这才问,老肖呢?老爹爱理不理的,好像老肖根本没有存在过。

一天手术下来,我确实很疲惫,再加大老鼠、蚊虫一折腾,更是累得很,我叫了两份外卖,是老爹喜欢的肉末炒面。等着面送来,我蜷在老爹的躺椅里养神,任凭着老爹折腾,一会竟迷迷糊糊睡去了。

一直到第二天早上醒来,我还在疑惑自己怎么睡在老爹的车库里。一看时间,竟然忘了调闹钟,急急赶去医院。才坐定,老爹的电话又追进了办公室。电话里,老爹的声音变得异样,说,“屋里出怪事了,到处是虫子,咬得腿上都是红块,痒痒的,一按,特别痛。”

老爹不说还好,一说,我也顿时觉得小腿和脚踝上到处是痒痒的,不仅红,还有水肿,几乎一抓就破。我跟老爹说,“你先不要待在屋里,搬个椅子在院子里坐坐,等会我有空了过来想办法。点些蚊香关紧门窗,好好熏熏。”老爹说,蚊香已经点了,好像一点也不管用。我说,“那等我回来,打些药水。”

一会儿,老爹又打电话过来,说正在药店买药水的柜台前,问,“打啥药水好呢?”我吃了一吓,说,“你怎么跑小区外面去了,车子这么多,你来回路上的汽车摩托车电瓶车可千万当心。”说实在的,我已被老爹搞得心力交瘁,我真的相信老爹脑袋已经出了问题。老爹原先可一直自我感觉好又挺有主见的。我无奈地说,“你拣对虫有用对人没害的药水打呀?!”老爹说,“人家说,现在的药水,都不怎么毒的。”我说,“随便拣一种吧,现在的蚊虫也成精了。”

过了只一会,大姐的越洋电话来了,惊诧说,“小弟,爹在小区外买啥毒药呢!”我说,“没事,我正跟爹说着呢。”一会,老爹打来电话,说,“买的药水打了,还是没用。那些虫,咬人往死里咬,赶也赶不掉。痒得啥药涂都不管用。”

我脑门里嗡的一下。捋开自己的大腿,也被咬了好些。我心里狠狠地骂了声,“这些鸟虫。”我不禁疑惑,现在到底怎么了,虫也成精了,都是些啥鸟虫?

我真的弄不懂,老爹屋里怎么会有那么顽固的小虫呢?这些天,网上几个地方都在说蜱虫害人的事。我知道,那蜱,是虫魔,网上有据可查的可怕事件已经好几起了,那都是要人命的,这不会假。但我又觉得奇怪,老爹的眼睛真的变好了,连小虫也能看到了。

我不敢把我猜想的跟老爹说,我想也有可能是跳蚤。不管啥虫,熏蒸效果还是最好的。我便突然想起一个人,环卫所的邹所长。我找出名片,电话打过去,邹所长接了。一报自己的大名,人家所长还记得我。我说不好意思,有事了才来打搅,于是说了家里闹虫的苦恼事,邹所长是个热心人,说,“没事的,药水,我立马派人给你送去,只是药水挺毒的,要是在家里用,千万不能留人在家里。”

一会儿,邹所长让人把药水直接送了过来,包裹得严严实实地放在我的车厢里。我一边小心看着药水的说明书,一边给老爹打电话,说,“爹,你先从家里出来,关好门窗,我拿到了‘毒死蜱’,这药水要是还不管用,那就没办法了。”

一会儿,老爹给我打电话,说,“我已经从家里出来了,带了些衣裤在小区门口等你。”我有火不敢朝老爹发,心里暗暗叫苦,你这不是逼我么?我要是一天没空过来,你不会背着个包裹在小区门口候一天么?这要是让人家管闲事的人知道上了微博,我还不是要被人骂死么?!

看来老爹的事不料理妥当,我是没法再进手术室了。没等下班,我就去跟邢院长说老爹的事。邢院长是我的师姐,我们跟的是同一个导师,也是她死缠着非要让我接她,做妇产科的主刀。我说我被老爹的事实在纠结得不行了。师姐说,那你去吧,预约的手术我来顶吧。我说,“师姐,你真够哥们儿,你可救了我了。我代表我老爹给你磕头了。”我拿着“毒死蜱”匆匆赶到了老爹的车库。老肖仍不在。老肖哪去了,老爹不说,我只能假装不知道。药水毒,我不敢大意,像做手术一样从头到脚把自己全副武装起来,调好药水,一喷,不料喷嘴反了,正对着自己,那药味忒刺鼻。我心里那个懊恼,真的没法说。硬撑着,把所有的角落都喷洒了一遍。一边喷一边咬着牙喃喃,“叫你们闹,叫你们害人!”那药水,确实挺毒的,老爹只在边上作助手,已经抵不住那毒性,恶心得要吐。

所有的角落喷洒了一边,我已经被熏得头皮发麻,肠胃翻腾。匆忙中,把所有的衣裤换了,把老爹的行李丢进后备厢,锁上大门。

坐进小车,我一阵茫然。老爹问,“怎么办呢?”我说,“走吧,走到哪是哪!”

我开着车,进了下附近的超市,抱了一大包吃的,丢在车上,漫无目的地出了城。

开了一段路,到了金鸡湖边,老爹说腿上奇痒。我便在湖边停了车,用随身带着的搽痒药水给他涂抹,有几个红块已经水肿得厉害,即将溃烂。我说,“你小心一点,溃烂了发炎了就不好收拾了。”老爹忙说,“不痒,不痒了。”我说,“你干脆把身上的衣裤脱了好好抖抖。”

我把车上所有能抖的东西全都彻彻底底地抖了一遍。老爹拖着脉管炎的伤腿晃晃悠悠地站在湖岸上,把身上几乎所有的衣裤都脱了下来,迎着风,吃力地抖动着,说,“干脆跳湖里洗一下。”听了老爹的话,我真的也有了下湖的冲动。我已经十几年没下湖了,不知道下了湖还游得动不。老爹自言自语说,“这湖,我能够一下子游到对面。”我说,“老爹呀,这是哪个年代的事情了,别吹了。”我不让老爹说下去,一说他准说到娘,爹是在湖边游泳时认识我娘的,我娘说那回她在湖边埠头洗衣服,衣服漂走了,是我爹游着追回来的。我外公家是外来逃难的茶商,我外公不让我娘抛头露面,不让我娘见我爹。

湖岸上抖了衣裤,再加温湿的湖风一吹,我顿时觉得脱胎换骨一般。夕阳西下,落日的光艳映在湖面上,水天一色,橘红一片。老爹弯驼的身杆在夕阳的余晖里显得很瘦削很羸弱,早已不是当年站在学生面前能够顶天立地叱咤风云的样子了。

暮色渐临,我重新开车上路,把车上所有的窗都打开,风剌剌地吹在脸上,似一只有力的大手在摩挲。打开车上的音响,近期流行的“凤凰传奇”那富有磁性的歌声,回荡在空旷的乡野里。我随着音乐,不禁跟着大声喊唱起来,“是谁听着歌,遗忘了寂寞,漫漫长夜一路芬芳岁月曾流过,在那人潮人海中你也在沉默,和我一起漂泊到天涯的交错,在你的心上,自由地飞翔,灿烂的星光,永恒地徜徉,一路的方向,照耀我心上……”

唱累了,我问,“老爹,流浪的感觉怎么样?”

“唱得心里痒痒的。”老爹说。

电话响了,老婆问,你在哪?回家不?我说,出差了,说不上啥时回来。老爹偷偷地笑了,说,“撒谎,老撒谎!”

我不知开了多少路,油箱里原本很多的油已经用得差不多了。我停车加了油,仍朝前开,第一回觉得生活没有了任何牵缠。

老爹问,“你这是朝哪去呀?”

我说,“你想朝哪,我就朝哪。”

又过了一会儿,我说,“不如我们去看电影吧。”我知道,老爹最不喜欢的就是看电影。那时,我在上海读大学,爹为了省钱搭了便车来给我送家里自己做的米粉和咸菜。我跟爹说看一场电影吧。爹恼了,说,“看来看去就这么些花头,瞎花钱!”自此,我再不敢在老爹跟前说看电影的话了。这回提看电影,我就是有意刺激他。不料想,这回,老爹却挺爽气,说,“去呀!”

我按通了车上的“安吉星”导航台。接线的是位小姐,接线小姐问,“请问有什么需要帮助?”我说,“我想在车子附近找一个最近的电影院。”接线小姐搜寻了一遍,说,“电影院没有,有影剧院,在独墅湖,行不?”

“可以的。”于是,我跟着音控领航系统跑了十几公里,在独墅湖边找到那家新建的影剧院,这地方,我从来没来过。

夜已很深,看电影的高峰自然已过。我随场买了部3D片,叫《夺命深渊》。进场时,老爹问,“为啥发眼镜。”我说,“3D么。”老爹没看过3D。进了场,偌大的场内,只有俩小伙。我略带自嘲地说,估计就我们四人了。一会儿,电影开场了。那巨大的银幕一开始就推到了世界上最深最大最险的洞穴,在巴布亚新几内亚的密林深处。顶天立地的潜水专家弗兰克带着他的探险队包括他初入道的儿子正在深渊中探险。又一会儿,电影场里终于又进了俩人,像是一对小情人。弗兰克他们的探洞冒险,遇上了生死抉择,一场超级暴风雨引发的山洪,把弗兰克父子他们一步步逼上了死亡的绝境。

我问,“好看么?”老爹说,“冷死了。”洞里的水冷,电影场里的空调更冷。探险队员一个个在绝望中死去,唯有弗兰克的儿子乔士凭着过人的毅力钻出了死亡的深渊,成为唯一幸存的人。影片就这么结束了,我心里还在默默地想,人的生命是那么的脆弱,又是那么的顽强呀。想到这时,我的心突然咯噔了一下。其实这电影我是看过的。我竟然没有顾虑到一些容易让人纠结的细节。毕竟电影里要强的父亲最终还是死了,而儿子最终活了下来。要是老爹多心的话,说不定会不舒服。

电影一结束,我拉着老爹,逃一样出来。太冷了。我问,“好看么?”老爹说,“现在的电影真的好看!就是太紧张了,太可怕了,太冷了!”

电影院出来,老爹累了。老爹说实在走不动了,躺在后椅上,不一会儿,就睡着了。毕竟年纪大了,一动就累得慌。瘦弱的老爹蜷缩在车座上,显得那么单薄,我心有点酸酸的,心想,一向很有主见的老爹,已经不再顶天立地,羸弱得即使是一些小小的虫子,也会被折腾得精疲力竭。

不知什么时候,我突然被一阵急促的敲击声惊醒。几支雪亮的光柱很不友好地锁住了车里的我。

“出示身份证。”光亮后面有人很严肃地说。睡意朦胧中,我掏证件。老爹懵懂中问,“咋呀?”

光亮后面的警察问,“怎么待在这里?”

我说,“疲劳驾驶不好,我睡一回再走。”

警察看了一下车后的老爹,没看身份证便走了,光柱晃动着渐渐远去。

天微微亮,老爹说饿了。我递了罐“娃哈哈”。老爹边吃边把裤管捋得高高的,凑近了又在数大腿上的红块。数了半天,不无沮丧地说,“又多了几块。”

我睁着惺忪的眼睛,安慰他说,“我好像也多了几块,痒痒的,一碰就痛。”老爹说,“那些吸血虫,这回闹凶了,吸了多少血呀。”老爹亮出那些水灵灵的红块。我体谅老爹,老爹这回真的受苦了。

太阳慢慢地升起来,扫街的环卫工人已经在车四周忙碌。这路边显然不是久留的地方。我一时茫然,自言自语,“我们朝哪边去呢?”“谁知道呢?”老爹说。

“那抓纸吧。”我说。

我做了几个阄,抓的结果,西南方向。那正是老家的方向。

“那就去孔巷吧。”我说。那是太湖里一个古老的小集镇。老爹也说,“蛮好,到老屋里看看。看看那几只老猫。”老爹说起之前的事情,思路总是很清晰。娘喜欢猫,老屋里曾经养过好多猫。但我不接嘴,一接嘴,又要带出娘的事来。

孔巷在金庭岛上,有三座连贯的大桥把相近的岛屿串联起来。我开车穿过一座又一座大桥。桥两边的湖面是宽阔的,车前窄窄的桥是长长的,就像一条长长的布带子。在这条布带子上缓缓地驶过去,心顿时静了下来,容不得我有任何的杂念。目光一节节地朝前延伸,湖面越来越宽阔。桥面一段段抬高,我似乎有了一种轻扬的感觉。就在我意犹未尽的时候,车子已驶上了高低起伏蜿蜒曲折的岛屿公路。电话响了,二姐说,“弟弟,你在哪?怎么一直没有老爹的电话。”那声音挺急的。老爹轻轻“嘘”着,摇着手指做着鬼脸。我说,“没事呀,好好的。”我想,好怪,突然没有老爹电话的纠结,二姐倒自个纠结起来了。

金庭岛,一年四季绿意葱葱。眼下正是夏秋相交之际,又恰好是各种果实收获的季节,晚桃、小青枣还在俏卖,早橘已经可以尝鲜了,毛栗子刚好采摘,有的就摊在路边晾晒,有的已经被提篮的老妇煮熟了在兜售。虽说西北风还没有刮,太湖里的螃蟹已经摆在了路边。

我还是造了桥后头一回来。我估计沿着岛上的公路是能绕岛走一圈的。时间有的是,足以绕着岛走一圈。我跟老爹说,“我们慢慢地绕岛走,到孔巷时再停下来。”老爹说,“好的呀,你开不动了就停下来歇歇。”

开了一段时间,眼前一亮,明月湾,一个湖面开阔而有诗意的地方。一长溜的农家乐。尤其那临湖的窗户迎着湖面,忒敞亮。我一下子喜欢上了这地方,找了其中的一家。坐下后,也不急着点菜。店主过来一看竟然认得老爹,老师长老师短的,说偏要请我们的客。说得老爹两眼放光。原来是老爹先前的学生。我自然过意不去,点了太湖三白。白虾,白鱼,银鱼,我知道那三鲜,很有名。还点了四只太湖螃蟹,小小破费一回。

点菜时,老爹蹒跚着走开了一会,回来后,悄声跟我说,“我到主人家的卫生间里好好地把衣裤又翻看了一遍,人家卫生间的地砖是白色的,很显眼,虫像是没有了。”

我说,“先不要去想它了。若是回家后,熏蒸过的房子里果真没有虫子了,这虫子的劫难才算真正过去。”

喝茶等菜,我随手翻了一下随身挎包,竟然找出一本外国小说。那书啥时买了放在包里的,我已经记不得了。我原先是喜欢读书的,借人家的书读的时候,读了好多。后来自己有条件买书了,倒读得不多。大多是一时兴起,买了好多,丢得到处是。到临了,没一本能够从头到尾读完的。而眼下,除了读书,已经没有任何事可做了。依着湖边的窗户,读读书,倒是件挺惬意的事。我读了伊凡·蒲宁的《静》。《静》不长,我读了一遍后,似乎意犹未尽,不管老爹喜欢不喜欢,我念了起来,“我的旅伴压低声音问我,‘那天我比你醒得早,天还刚刚拂晓,我便站在洞开的窗旁,久久地谛听着独自在古老的城市上空回荡的清脆的钟声。你还记得科隆大教堂的管风琴和那种中世纪的壮丽吗?还有莱茵省,那些古老的城市,古老的图画,还有巴黎……然而那一切都无法和这里相比,这里更美……’”书上说的是两个老年旅伴。

我念书的时候,老爹眯上眼似乎在养神。读书,其实,老爹跟我正好相反。老爹一辈子教的是物理,除了物理书,很少读其他书,然他从不反对家人读其他书。他说,我们家祖上是耕读世家,曾经有人读书做过官,但是到了他读书的时候,除了教书没有官可以做了。也许是家族渊源,我的两个姐姐也算女承父业,大姐把物理读到了硕士,结果被个多情的美国佬缠得死去活来缠在美利坚生了根。二姐差些,把物理读到本科,上了京城很有名的大学,留在了京城。是老爹为她们打造了高飞的翅膀。唯有我最小,从小一直跟老爹较劲,学医违背了他的意愿,倒却不想远走高飞。其实,当时我回来,并没有想到爹会这样渐渐地一直老下去。只是,我初中时的女同学一直缠着我,最终还要嫁给我,更让我欲罢不能的是她老爸许诺了那么多的嫁妆,让心底就很世俗的我彻底心动了。

菜上来了,我点了一小壶绍兴老酒,我知道老爹平时喜欢咪一口,只是平时自己忙,很少能够悠闲地陪他喝几盅。以茶代酒,我陪着老爹。喝着喝着,老爹的脸色有些泛红,皱褶的脸油亮亮的,话也多了,说,“人可以崇拜水,就像崇拜火一样。”没想到,我刚才念书时,老爹竟然眯着眼睛在听。水跟火,在物理范畴中可是两个完全不一样的物体,但他竟然记住了。

喝着,老爹说,“你再去拿一小酒盅来。”酒盅拿来了,老爹把它搁在自己的对面,摆了一双筷,一只碟,倒了一点老酒,说,“你妈要来吃的。”老爹说的时候,浑浊的眼球,有些润湿。看着老爹专注的神情,我不知道爹是不是又在说胡话。其实,我老妈喜欢文学,她一辈子在小学里教语文,是个非常出色的语文老师,尤其是那些优美的游记背得滚瓜烂熟,只是老爹实在太耀眼了,把老妈的光亮给盖住了。为了家,老妈几乎一辈子被拴在了小岛。我知道,这些年,这些憾事一直纠结着老爹。

和老爹在湖边一坐坐了三四个小时,这是我这辈子最最奢侈的三四个小时,这些时间,我们足以把好多小生命引入光明的世界。然这天,我并没有觉得自己在犯错,我毕竟花了这些时间,把一直缠在我生活里的纠结慢慢地理出了一些头绪,捡起一些过去日子的碎片,满满地拼接起来。

面对老爹,我不用再无所适从,我开始慢慢地读老爹,虽说很晚,在他已经很高龄的时候。

我觉得我的这次使命到这个时候还没有完成,我应该带着老爹去触摸另一堆碎片,一堆无法跨越的碎片。于是,我说,“爹,我们去孔巷吧?!”

老爹说,“好的。”老爹显得似乎很平静。

傍晚时分,我把车子开进了孔巷,那是一个我们家族曾经久久地生活过的老地方。

老屋还在,只是被新的主人买了做了根艺馆,由一对外地来的小夫妻住着看管。老爹在一间间屋子里游弋,似乎在寻觅昔日的宝贝。那对外地小夫妻把我们当成了参观者,任由我们在各个屋子里穿梭。

半晌,老爹挺沮丧地回到庭院里,说,“没了,一只也没了。”

我知道老爹说的是啥,他找的是猫。我娘一辈子喜欢猫,当年我外公不让我娘跟我爹来往时,我娘每次都是在找自己心爱的猫的时候,进我爹家的院落,我外公家就在隔壁。我外公数落我娘的时候,我娘总是怀抱着找回的猫,一副受冤屈的样子。我探头看看隔壁,原先的老屋已经坍塌了,被人家造了新的楼房。

其实,我外公的那个家族似乎一直身陷在被人诅咒的阴影里。这个家族的所有的男人,都是特别英俊聪颖,只是到了英年时,都会莫名其妙地一个个精神上出了问题,或病或死。我有两个舅舅,我娘是这个家族这一辈中唯一的女子,我外公有意让我娘独撑门户,而我爹一介书生却并不是我外公心目中能够撑得起门户的上门女婿。于是,我爹和我娘私底下的相处,是非常艰难的。我的两个舅舅,真的一个发病被送进了苏城的精神病医院。这更让我外公整日忧心忡忡,像看犯人一样看着我娘。事情的转机,先是因为我娘的爱猫,那通人性的小精灵竟然趴开了一个两个院落之间的秘密通道,我爹我娘通过这一秘密通道甜蜜幽会。两人一直撑到四十岁还不肯嫁娶。我外公实在等不及了,两眼一闭两腿一伸,甩手先走了。我爹我娘这才自己作主一个嫁一个娶,成了婚,生了两女一男。为了规避家族被诅咒的阴影,我娘让我学医以自救。没想到,祖上被诅咒的阴影,到了我这一辈竟然烟消云散,然我娘自己却没等到这一天。她在极力营救在家里放火的弟弟时被倒下的梁木压伤了,住了几年医院,先我们去了。那时,大姐已经去了太平洋那边,二姐已经在北京,我已经在做我的妇科主治医师。我娘走的时候,很安详。我爹抱着我娘喜欢的那只老猫,很平静。只是,后来老猫不见了,我爹就是找猫的时候,犯了小中风摔倒的。

当晚,我们离开了孔巷,回了鱼尾狮。我把老爹安顿在楼下的房间。老爹顺从了。背着老爹,我跟老婆说,“我爹,就住家了。”老婆似乎带着极大的委屈,说,“你爹是自己要住到外边的,我可一句闲话也没有说呀。”

过了几日,我重新把自己全副武装包裹了一番,走进了老爹的车库。熏蒸过房子残留着毒药的余味,还有些呛人。

我把整个车库打扫了一遍,并没有发现老爹描述的所谓大老鼠。

老爹在别墅里住了几日,人蔫蔫的,不声不响,自己瘸着腿拖着行李又要住回车库。

老婆轻声跟我说,“这回,你要作证,我可一句闲话也没说过你爹。”我自然不会无缘无故地去责备老婆大人。

老爹住进车库的第二日,我心里的纠结又开始缠起来。果然,我才踏进办公室时,老爹的电话又追了进来。老爹挺诡秘地说,“我刚才在翻行李时,又发现了虫子,活的。”

我脑中顿时嗡了一下,怪事了,老爹并不仔细的眼睛竟然连这么小的虫子也看得见了。我不安地问,“多少?”

老爹说,“不多,好像就几只。”我稍稍有些坦然。

这时,我突然觉得身边站着个人,手里似乎拎着只木箱子。我瞥眼一看,竟是老肖。我问,“老肖,你这几日跑哪去了?害得我只能丢下手术跟老爹去纠结。”

老肖说,“不瞒你说,我原本是被你爹气跑的。不为啥,为的是小区里的那些野猫。你爹宠它们。你爹弄吃的给野猫吃不算,刮风下雨了还要把野猫呼家来。我说,老爹,那些野猫身上有跳蚤的,你呼野猫回家来,弄得一屋子跳蚤怎么住人呢?你爹就跟我发脾气,说我冷血,说我没人性。我跟你爹较劲,偏不让他把野猫呼回家。你爹就跟我急,我一没留意,你爹把那只又老又丑又脏的老母猫抱了回来。说是被人打断了腿,挺可怜的。这下好了,弄得满屋子的跳蚤。你爹说,屋子里有老鼠,猫可以吓老鼠。我清楚,那猫老得已经连路也走不利索了,还怎么逮老鼠呢?我实在待不住了,只能溜。回了家,整夜没睡着,想想实在放心不下,说实话,良心上过意不去。我做了只猫屋,还是赶出来的。”

我这才看清了老肖手里的木箱子。结实,足以遮风避雨。我想,那定是为那只又老又丑又脏的残了腿的老母猫准备的。

我说,“老肖,难为你了,真的不知怎么来谢你。”我立马跟爹打电话,我说,“爹,今晚老肖过来陪你,好不?!” 

半晌,电话里传来老爹干枯缓慢的声音,颤颤的,“啊”了半天,我没听懂老爹在说啥。老爹又犯迷糊了。


(刊于《上海文学》2014年10月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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