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人品似玉人生如戏 (2)

作者:张金良    更新时间:2015-02-09 08:21:32

秀山去了之后,林先生脸一松,笑嘻嘻地回过头,看着半脸惊讶半脸迷惘的媳妇儿:“恁那儿子,真要走不偏,真要有出息呢!”林先生的女人立刻荡出一脸的欢悦:“可不是,没见那软枣①,一接,这小黑枣儿就变成大柿子了!”

秀山上了初级中学之后,林先生考秀山的时候就渐渐地少了。卷着舌头说话的外文曲里拐弯儿,连阿拉伯的土著文都成了科学,林先生虽然仍时不时地叨咕上一阵,无非也是把一些励志励学、警世醒人的言语换一种表达再重复一次,就像红彤彤的太阳把一切依旧的大地又普照了一遍。

比林先生几乎高出半头的秀山好像倦了,哼哼哈哈之后,背着林先生常和他娘嘀嘀咕咕地说上一阵,林先生的女人就和儿子一起眉飞色舞、一起点头或摇头。

——可惜的是,秀山娘就像一只眷恋旧巢的飞鸟,飘飘摇摇地旋了几圈儿后,就又扑扇着翅膀巡回到了旧地——半天都到不了头儿,她的点头或摇头就都不算了:“是——”尾音拖得很长很长,拖完之后又说:“恁爹也这的说唻?那——”后边的话还没有出口,秀山一只脚已踏到了门槛外。

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功课学得差不多的秀山,不知什么时候唱戏也学得差不多了。

大坡地就有唱丝弦的剧团,武小魁是团长。一次小魁在白口镇演出,团里的一个袍带小生崴了脚不能演了,尽管是个文小生的角儿,但却需要有帽翅功,武小魁又不能一人演两个角儿。

正在着急,不知什么时候就在后台里挤着的秀山跑上前说,叫俺试试吧。小魁很着急:“啥时候儿你撵到这儿了?赶紧走赶紧走,你当这是写字儿呢!要是念书,你行——就是写字儿,那也得几年功夫儿呢,走吧,走吧……”

小魁话还没有说完,秀山就把那顶方翅的纱帽戴在头上,往中间一站就摇上了,一会儿左翅摇右翅停,一会儿右翅摇左翅停,一会儿两个帽翅一齐摇,能向前摇还能向后摇,摇完之后又唱了一嗓子,还颇是个滋味儿,武小魁都看傻了。秀山急急地说:“救场如救火,叫俺赶紧钻锅②,别害怕,给打不了锅②!”

秀山“钻锅”之后不仅没有“打锅”,而且几乎要扛起剧团的大旗,见到的人都惊讶:“他就是那钻锅的角儿?不能吧?谁?——林先生的小子?这归韵儿,这喷口儿,这润腔,咳!还真有功底儿!咱这南路丝弦儿,真要出个‘湡水红’了!”

林先生知道后屁股没有冒烟,七窍却真的冒了火,目红耳赤鼻生疮,日不思饭夜不成寐,好端端的一个人,眨眼间便不成了个形状。他的女人战战兢兢地左右伺候着,他却在那个破木椅上一坐就是半天,不吭也不动,连口水都不喝。

那个猫咪一般宁静而恬淡的女人,再也听不到男人嚼咬萝卜咸菜的脆响,炕头儿上那个被屁股磨得油光闪亮的草片儿,似乎也撒上了一大把蒺藜,女人的屁股刚坐上去,旋刻就又出溜下来,微凸的前额中间拧着一个核桃般的大疙瘩,前前后后屋里屋外转够了之后,小心翼翼地说:“俺说——当家的,想开点儿,黄河还九十九道弯儿呢,一把圪针捋不到头儿,一根儿筋也不能拽到底。这满山的草,靠哪个管来?哪菶儿还不绿油油地长!儿大不由爷,看!——这才几天,鼻子不是鼻子眼也不是眼了——你要是一躺倒,俺咋活哟!”

林先生眼也不睁,欠欠屁股又哼了一声后,说:“心开窍于舌,舌不辨五味——清爽;肾开窍于耳,耳不听五音——不聋;脾开窍于口,口不言是非——品高;肺开窍于鼻,鼻不沾浊气——体健;肝开窍于目,目不观五色——性平。都堵上也好,少些负累,少些烦恼。”

林先生深思熟虑以后,给儿子郑重其事地进行了一次深谈。他还是坐在那把后补上一条腿的椅子上,屋里的正中央放了一条长凳,秀山坐在上边,方方正正的身板儿比林先生硕壮了许多,女人还坐在炕头的草片儿上,头微微地歪着,她一直瞅着火台上的针线簸箩儿。

“鹌鹑、戏子猴、喂不坚的兔子,自古为人不齿,饱受鞭挞。男怕入错行,女怕嫁错郎,慎独!慎独!”

好多动物被豢养的时间长了,一般的情况下不再乱跑,不仅认识主人,好多还给主人有了感情,更认识常住的家门,当地人就把这种动物说成是“喂坚了”。那些容易“喂坚”的动物,狗最好,猫次之,马牛鸡鸭类也算差不多,而兔子、鹌鹑喂得时间再长,一般情况下是不容易养成这种习性的。在林先生看来,在人里边,那些唱戏的,尽管整天鹌鹑一般地欢蹦乱跳,猴子一般地诱人喜欢,但都是些少人性、不专注的东西,全都“喂不坚”。

林先生说的时候,还是那副永远也高不起来的嗓音,没有咄咄逼人的凌厉,却像一把刀。刀也不算太快,割肉却刚好,不费甚大的力气,就把一块块的肉都给拉了下来,最后只剩下一副骨架。

林秀山在长凳子上重新坐了坐,左边右边看了个够,就是不看林先生:“啥戏子,恁难听,古时候儿叫乐人,李延年就是,像《佳人曲》,‘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连皇帝都感动了,流传千古呢!”

“李延年!——西汉的倡伶,灭了九族的人,不足说!”林先生慢悠悠的声音还像一把不太快的刀。拉完肉的“骨架”还没有碰,忽悠悠地就快散了。

林秀山忽悠悠地晃荡了一会儿,头向一边儿扭过去,喘了一会儿粗气,又说:“那乐圣李龟年,《渭川曲》轰动一时,连杜甫都称赞,‘岐王宅里寻常见,崔九堂前几度闻,正是江南好风景,落花时节又逢君’,千古绝唱呢!”

“是千古绝唱,唱完《伊川歌》③就一去不复返了,就遁入寂寥人不知了。伤风败俗!客死异国他乡,惶惶如丧家之犬。攻乎异端,斯害也!”

中伏的天气温度不一定很高,闷潮闷潮的湿热却叫人透不过气;三九天的风不需要刮得很大,天空湛蓝树梢儿都不动的日子,能滴水成冰。

林秀山出了一身透汗后,又打了个冷颤,摇摇晃晃的样子几欲登时栽倒。秀山娘说:“俺说哟,恁爷儿俩想做啥哟——俺就是听不懂,看阵势咋像两国交兵,俺心垂子都蹦到嗓子眼儿了……”说着,两只手就把嘴和鼻子一齐捂住了,像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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