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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俄)高尔基    更新时间:2014-02-20 11:39:24

“我跟他在同一家报社里做事……他很不幸。我对他说:‘请吧,您就住在我家里,不碍事的。……’可是他求我说:‘您把我送回去。’他很着急……我看这对他不利,就把他送来了。……他的家不就是这儿吗?……对吗?”

“照您看,他还有别的家吗?”库瓦尔达粗鲁地问道,注视着他的朋友,“佳帕,去弄点凉水来。”

“那么……”矮个的人为难地踌躇道,“我想……这儿不再需要我了吧?”

“您吗?”骑兵大尉目光锐利地瞧着他。

矮个的人穿一件很旧的上衣,可是衣扣却仔细地从下扣到下巴底。他裤子的底边已经破损,帽子旧得褪了色,揉得跟他那张饥饿的瘦脸一样皱皱巴巴。

“对,不需要您了,像您这样的人,我们应有尽有……”骑兵大尉说,转身去不理会那矮个子。

“那么,再见。”矮个子说着,往门口走去,但又在门口轻声要求说,“如果他有不测……你们通知一下编辑部。……我姓雷若夫。我好写一篇短短的讣告,你们知道,他毕竟是为报社出过力的人……”

“哼,您是说,讣告?写20行,赚40戈比?我会办得更好点:等他归天了,我就割下他的一条腿,送到编辑部,交给您。这对您比写讣告合算得多,够您吃三天的……他的腿肥得很。……他在世的时候,你们那儿的人就都吃他……”

矮个子发出有点古怪的喷鼻声,告辞了。骑兵大尉在板床上坐在教员身边,伸出手去抚摸他的前额和胸膊,呼唤他说:“菲利普。”

这一声轻轻的呼唤撞在夜店肮脏的墙上,消散了。

“老兄,这真荒谬。”骑兵大尉说,用手轻轻抚摸着躺着不动的教员蓬乱的头发。后来骑兵大尉听着他短促而断断续续的呼吸声,注视着他削瘦的土色的脸,叹了口气,严峻地皱起眉头,四处打量了一下。那盏灯真不带劲:灯火不住左摇右摆,黑影在夜店的墙上不声不响地闪动。骑兵大尉凝目呆望着影子的无言的游戏,捻了捻自己的胡子。

佳帕提着一桶水走过来,把它放在板床上教员的头边,然后抓住教员的一只胳膊,用手把他托起来,好似在掂量他的重量。

“不要水了。”骑兵大尉摆了摆手说。

“应当请个教士来。”抬破烂的老人建议说。

“全犯不着。”骑兵大尉决定说。

他们瞧着教员,沉默了片刻。

“我们去喝酒吧,老鬼。”

“那他呢。”

“你能帮他什么呢?”

佳帕转背,对着教员,他们走到院子里。

“怎么样了?”“剩饭’把他的尖脸转过来,问骑兵大尉。

“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他要断气了……”骑兵大尉简单地告诉他说。

“他是被打了吧?”“剩饭”关切地问。

骑兵大尉没吱声,只顾埋头喝酒。

“倒好像是他知道我们有这些食物给他办丧宴似的。”“剩饭”说,点上一支烟。

有人笑起来,有人长叹一声,助祭忽然浑身使力,努了努嘴,擦了擦额头,狂叫道:“愿东正教徒安息。”

“你哎,”“剩饭”压低声音说,“你嚷什么?”

“给他一巴掌。”骑兵大尉出主意说。

“笨蛋。”佳帕的沙哑声响起来,“别人要归天了,得安静才是。”

四处一片宁静。天上乌云密布,眼看就要下雨了,秋夜阴森的黑暗笼罩着大地。入梦的人不时发出鼾声,斟酒的滴嘟声,嘴的吧嗒声时断时续。助祭嘟哝着什么。乌云压得那么低,仿佛马上就要碰到旧房的房顶,把它推倒,压在那群人身上似的。

“啊……一个要好的人就要死了,我心如刀绞……”骑兵大尉结结巴巴说,头垂到胸口上。

他的话如石沉大海。

“他是你们中最好的人。……最聪明,最正派。……我怜惜他。……”

“‘与圣徒们一同安息吧。’……唱啊,独眼龙坏蛋。”助祭发起怒来,用手戳了一下朋友的腰,那个朋友已经在他身边打盹儿了。

“住嘴。……你。”“剩饭”用怒气冲冲的低语声嚷道,跳了起来。

“我来揍他的脑袋。”马尔季亚诺夫提议,从地上抬起头来。

“你没睡着?”阿里斯季德·福米奇异常亲切地说,“你听见了吗?我们的教员……”马尔季亚诺夫沉重地在地上扭动一阵,站了起来,瞧了瞧夜店门里和窗里泻出来的光带,摇摇头,挨着骑兵大尉坐下。

“我们要不要喝酒?”骑兵大尉提议道。

他们摸着黑找到酒杯,开始喝酒。

“我去看一下……”佳帕说,“也许他要什么东西。”

“他要棺材。”骑兵大尉冷笑说。

“您别这么说。”“剩饭”用低沉的声音请求道。

“流星”从地上爬起来,跟着佳帕走了。助祭也想站起来,可是东倒西歪又倒了下去,大声骂了几句。

佳帕走后,骑兵大尉拍着马尔季亚诺夫的肩头,低声说:“是啊,马尔季亚诺夫……你一定比旁人感触要深些。……你是……不过,说这种话有什么用呢。你可怜菲利普吗?”

“不,”从前的典狱官沉默了一会儿,回答说,“老兄,这一类的感触我一点也没有……已经一点也记不起来了。……这样生活太糟了。我说要杀人,那是当真说的。……”

“是吗?”骑兵大尉含糊其词地说,“嗯,……好,我们再喝点。”

“我们的事好办……有酒喝就行。”

这是西姆佐夫醒来后在用快活的声音歌唱。

“弟兄们?有谁在这儿?给我这老头子倒一杯酒。”

人家就给他倒酒,递给他。他喝完,又躺下,把头伸到人家的腰上去。

这之后,沉默了两分钟。那沉默好比这秋夜,黑暗而阴森骇人。后来,有人小声讲话……

“什么?”另一个人问。

“我是说,他是好人。这个人十分斯文。”先前那个人小声说。

“他兜里有钱……总是大方地分赠弟兄们。……”之后又是一阵沉默。

“他就要没气了。”佳帕沙哑的声音在骑兵大尉头的上方响起来。

阿里斯季德·福米奇站起来,勉强站稳,往店堂里走去。

“你去干什么?”佳帕拦住他说,“你别去。要知道你醉了……这样不好。”

骑兵大尉站住,思索了一下。

“那么这个世界上有哪件事算是好的?去你的吧。”

夜店的墙上,阴影仍然在不住地跳动,仿佛在默默地互相争斗似的。教员直挺挺地躺在板床上,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声音。他的眼睛睁得很大,裸露的胸膛大起大伏,嘴角冒着泡泡,脸上显露出无比紧张的神情,仿佛他要竭尽全力说出一句重大的而又难于启齿的话,却又说不出来,因而在忍受着有口难言的痛苦似的。

骑兵大尉站在他面前,把两只手放在背后,默默地看了他一分钟,后来他难过地皱起眉头,开口说:“菲利普。你跟我说句话,……说句安尉你朋友的话。……别这样。……老弟,我喜欢你。……所有的人都是畜生,只有您……虽然是个酒鬼,我却觉得你是个人。唉,你酒喝得太多了,菲利普。你就是让酒给害了。……这是何苦呢?你本来应当学会控制自己……应当听我的话。以前我不是常跟你说……”那种通称为死亡的,毁灭一切的神秘力量,正在跟生命进行阴森而庄严的搏斗,仿佛见到这个醉汉近在眼前而感到受了侮辱似的,决定赶快干完它那无情的工作。这时候教员重重地叹口气,轻轻地呻吟几声,哆嗦了一下,伸直四肢,不动弹了。

骑兵大尉站在那儿,身子摇晃一下,继续说着:“你要我给你拿点酒来吗?不过你还是不喝为好,菲利普。……你要控制自己,忍耐一下。……要不干脆喝吧。说实在的,何必约束自己呢。……有什么必要呢,菲利普?不是吗?有什么必要呢?……”

他握住教员的脚,把他拉过来。

“哦,你睡着了,菲利普。好,……睡吧。晚安。……明天我再跟你详谈,你会相信根本犯不着前怕狼后怕虎的。……那么你现在睡吧……要是你还活着的话……”他没听见回答,就走出去,回到那伙人当中,申明说:“他睡着了……没准死了……我不知道……我有点醉了。……”

佳帕把头弯得越发低了,在胸前画个十字。马尔季亚诺夫一声不响地蜷起身子,在地上躺下。“剩饭”很快地在地上动起来,压低声音,用气愤忧伤的语气说:“你们统统见鬼去吧。……哎,他死了。可是死了又怎么样?我……为什么一定要让我知道这些?为什么要把这些讲给我听?时辰一到,我自己也要死的……跟他一样。……我跟别人一样哎”

“这是实话。”骑兵大尉大声说,重重地坐在地上,“时辰一到,我们也会死的,跟别人一个样。……哈哈。我们怎么活着……那是不屑旁人一顾的区区小事。可是说到死,我们却会跟大家一样地死。人生在世就是这么回事,请相信我的话。因为人活着就为了等死。人总会要死的。……既然这样,人怎样活着还不是一个样?马尔季亚诺夫,我说的在理吗?我们再喝点……趁活着再喝点。”

雨点稀稀拉拉地掉下来。浓密的黑暗笼罩着躺在地上的人影,他们睡的睡,醉的醉,身子蜷曲着。从夜店里射出来的那条光带渐渐暗淡了,抖动起来,忽然消失了。显然,灯被风吹灭了,或者里边的煤油烧干了。雨点打在夜店的铁皮顶上,声音怯弱而犹豫。城里山坡上传来钟楼发出的稀疏而悲凉的钟声,那是教堂看守人敲的。

铜钟的响声从钟楼上飘来,在黑暗中轻轻地飘荡,渐渐地消失。可是黑暗还没来得及消除那颤抖的叹息般的余音,第二下钟声又响起来,又在夜晚的寂静中响起黄铜那忧郁的叹息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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