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到西陵峡,乐曲已进入散板,散板是最难把握的。江水到了西陵峡江面开阔起来,两岸山峦时断时续,然而,山势磅礴依然如巫峰,奇峰兀立在苍茫暮色中犹如一幅水墨长卷,长卷涌动天然风韵。难怪古今骚人、画客咏诵不绝书画不绝,这样的妙景,岂是凡笔能书能画?
说西陵峡是散板难以把握,西陵峡虽不像瞿塘峡“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的飞流直下,也不像巫峡雄峰万仞,云雨绕神女的不测,然而,西陵峡滩多流急而闻名于世。青滩的旋成涡连串,显示着“蜀道青天不可上,横飞白练三千丈”的气势。崆岭滩礁石密布,“二十四珠”如犬牙交错,暗礁藏剑,恶浪汹涌。民谚云:青滩,泄滩不算滩,崆岭才算鬼门关。夜幕中西陵虽不见险滩恶浪,但从船底“嚓、嚓、嚓”声中感觉到一个个暗礁与船底擦肩而过。
“秭归到了,这里是大诗人屈原,美女王昭君的故里……”船上广播介绍说。我肃然起敬起来,在弦月如钩中,仿佛看见屈老夫子,长袖吟哦在月舟之上。王昭君坐着云车袅袅而行。屈原以他的人格与诗骨开创了中华文化的先河,可以说中国几千年文化是以屈原精神为风骨的。在几千年历史长河中和亲不计其数,王昭君以她美丽,与人民的热爱主动出塞和亲,又以她贤达换来了汉、匈半个世纪的和平,而深得人民崇敬。朦胧中秭归是美的,她的美勾动我的诗情,逐挥笔而作《浪淘沙·过秭归》:
笼昭君乡,山色苍茫。
夜涛拍岸任风长,胸涌豪情万千丈,云御乘黄。
仰屈子兰香,壮烈冲商。
高风饮恨汨罗江。更有红颜倾国侠,谁比王嫱?
船到了三峡大坝已是深夜,建设中的大坝拥簇在灯火炫耀之中,以龙盘虎踞之势显示着人定胜天精神,人的可贵之处是改天换地,建造三峡大坝是中华水利的新的创举。当年蜀人在李冰父子率领下建造了都江堰,造就了成都平原“水旱从人,不知饥馑,沃野千里”的天府之国,但愿三峡工程为后世带来荫福万代,光耀千秋。
朝霞似火,燃红了江涛,燃红了赤壁,燃红了叱咤风云人物的音容笑貌。曹孟达挥鞭直指荆襄,横槊赋诗;周公瑾抚琴舞剑,谈笑破虏;诸葛孔明舌战群儒,纵观天下,一个个无不英姿勃勃。《三国演义》是中国四大名著,古今中外影响极大,就连当代商人也作为生财之道的谋略。赤壁之战是书中最为华彩的乐章,从陈寿的《三国志》,到司马光的《资治通鉴》,再到罗贯中的《三国演义》无不光彩夺人,我每每看到赤壁之战时常拍案叫绝,连声赞叹!滔滔不绝东逝水,磨灭不了的英雄面容,赤壁之战如同一曲《平沙落雁》古琴曲,羽商悠远,以声撼洪荒之势,荡涤环宇。为此赋:《念奴娇·赤壁怀古》以抒胸怀:
奔流澎湃,洗炼出,璀璨英雄不息。
旭日腾龙跃万里,霞粲耘红赤壁。
浪击轰鸣,扶摇展翅,妙笔耀遗迹。
人生如隙,看谁争得朝夕?
孟德横槊吟诗,磬扬广宇,豪情飘逸。
官渡、荆襄鞭荡涤,天下看谁卷席?
舞剑当歌,周郎潇洒,破虏藏神奕。
问成败事,岂因得东风力?
2005年5月
吴盛宽西陵论天下
——史荣东先生《千古风流大江水》之《西陵风骚》演绎
史郎驾舟进入西陵峡。
比之瞿塘峡和巫峡,虽然江面开阔,但水流湍急,青滩、泄滩、崆岭滩接踵而至,旋涡、暗礁防不胜防。史郎紧攥舵把,推推扳扳、扳扳推推,丝毫不敢大意。汗,湿透了衣衫。
“喂,前方小舟,靠边避让!”
史郎回头一看,一艘艨艟战舰高挂风帆,快速驶来,桅杆上绣着“曹”字的大旗呼啦啦直响,格外醒目。曹操立于船艏,昂昂然横槊赋诗:
“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史郎诧异:曹孟德,这个老小子,他要干嘛?莫非……
来不及多想,靠边。
即将交档。
“呵呵,史先生缘何在此?”
曹操手捻长髯,大声笑问:“独游三峡?险也,系于船后,保尔无恙。”
说罢,让人抛下缆绳。史郎接过绳端,迅速系于舟艏:
“多谢孟德公!”
“上来吧,久别重逢,俺与先生好好一叙。”
“遵命!”
曹操俯身伸槊。史郎抓住,一跃而上。
“史先生,想煞吾也,”曹操热烈拥抱史郎:“分别一千八百年,风采依然!”
史郎拍拍他的后背:“孟德公气冲斗牛,威武不减当年,怪不得辛稼轩赞道‘天下英雄谁敌手?曹刘’。有勇有谋,岂止是枭雄!”
“什么英雄、枭雄,统统是苍狗白云。”
周瑜御风而来,“嗵”地站定,手持长戟,冠缨飘飘,目光如炬,英气逼人。他点点周围全副武装的将士,又指向后面一长串战舰:
“曹公兴师动众,意欲何为?”
“哦,公瑾兄驾到,失迎失迎!”
曹操一愣,松开史郎,故作镇静,笑道:“请入座,好酒款待,边饮边聊。”
周瑜大刺刺地:“既有好酒,吾当一醉方休也!”
史郎暗忖:赤壁之战,血海深仇。这对冤家聚首,有好戏看了。
甲板正中置一矮桌,满是美酒佳肴。众人坐下,曹操亲自斟酒:
“二位,请!”
周瑜端起酒杯呷了一口,神色凛然:
“曹公不想解释一下吗?”
曹操诡异一笑:“君不闻,天下之势,分久必合。合,统一也。由谁统一,非天注定,实力居上。战国七,六灭一立,即为明证。”
他顿了顿,指指周瑜,指指自己:“汝、俺,皆非池中之物也。”
“曹公所言极是,”周瑜按住桌子,咄咄逼人而语调和缓:“汝以为实力居上,浩浩荡荡顺流直下,欲进攻东吴,擒吾公瑾?”
曹操一惊,旋即平复:“有此计划,现予取消。公瑾兄敢于单刀赴会,必有防备。”
曹操尽力克制自己,举杯吸溜,不无懊丧地摇头:“怎能忘,前车之鉴后车之师,赤壁大火犹未熄也。”
“孟德公英明,识时务者为俊杰,”一直喝闷酒的史郎抬起头,看看曹操,又转向周瑜,笑眯眯地:“有谚,曲有误,周郎顾。孟德公深思熟虑,部署严密,还是被公瑾兄察出端倪。东吴有汝,无忧也。”
“唉,既生瑜,何生操,”曹操瞧了瞧史郎,叹道:“当年悔不该一意孤行,不听先生言,酿成赤壁大错!”
是的,史郎颔首。他记得,赤壁大战前,根据北方人不谙水性的特点,他建议:征召沿江熟悉水性之壮民,加以训练,待准备周全,时机成熟,方可出击,一鼓作气拿下东吴。怎奈曹操求胜心切,听信谗言,将战船悉数用铁链拴牢,作茧自缚,结果惨败,华容道上差点丢了性命,统一大业毁于一旦。否则,真的会“东风不与周郎便,铜雀春深锁二乔。”
周瑜冷笑,面露不屑,那神情分明是说:曹老儿,就你这本事,想跟吾斗?
“孟德公还要进发?”史郎下意识地问。
“不,到峡口返回,”曹操哈哈一笑:“风光甚好,诸君初聚,就此打住,岂不扫兴?”
史郎心里说:曹操狡诈善变,周瑜胆识过人,今儿再次领教了。
史郎起身四顾,果然赏心悦目——群峰连绵,山势险峻。林木茂密,云绕雾遮。江面开阔,水天一色。落霞与孤鹜齐飞,秋风和江流同吟。打鱼人欣欣然撒下渔网,罩住了葱岭,溅起了玉屑……
众人引颈遥望,赞不绝口:“美哉、美哉,”似乎忘了刚才的话题。
忽然,江面走来一峨冠白袍老汉,面容清癯,双目炯炯有神,笑道:
“呵呵,如痴如醉也,欢迎各位莅临余之家乡秭归。”
众人一瞧,是屈原,赶紧上前施礼:“夫子,久仰久仰!”
曹操忙不迭请他坐下,斟酒:“夫子光顾,不胜荣幸!”
“是的是的,”史郎举杯:“夫子开中国文学浪漫主义先河,名垂千古,晚生先干为敬!”
“夫子高风亮节,爱国情怀流芳百世。瑜不才,然阅人无数,独尊夫子也。”
寡言少语的周瑜,此刻很亢奋,滔滔不绝,从楚怀王、宋玉、吴起,到《楚辞》、《九章》、《天问》,再到提倡“美政”,举贤任能,修明法度,力主联齐抗秦,不一而足。末了,问道:
“秭归也是王昭君故乡,何不邀她相会?”
屈原捋捋长髯,面有戚戚,半晌:“昭君生不逢时,命途多舛,奉旨和亲,远嫁匈奴,今已香消玉殒,永久留在漠北荒原,呜呼哀哉!”
众人深有同感,不停地擦拭眼角。
“咯咯咯,大家可好?”
正在众人悲悯之际,一朵彩云降落,施施然走下怀抱琵琶的美貌女子,行万福礼:“奴家给各位请安。”
“咦,昭君!汝如何来也?”众人颇感意外。
“有人念我,焉能装聋作哑?”昭君坐下,莞尔一笑:“奴家身葬异地,心系故土。魂兮归来,正当其时。”
众人争相问候,敬酒。酒过三巡,昭君探询:
“今逢盛会,喜甚,奴家为各位献上一曲,聊以助兴,可否?”
“好好好,要得要得!”众人应道。
昭君轻抹慢捻,神态安详。琵琶声里,月色朦胧,万籁俱寂。山峰隐隐,泉水淙淙。一人在涧边弹奏,若有所思。另一人在对岸徘徊,频频赞叹……
“《高山流水》也。音律纯正,感情充沛,意境深邃,妙妙妙!”周瑜击节。
众人鼓掌:“灵灵灵!”
“淡淡伤感,反而提高曲子之表现力,这与君之经历有关,”周瑜不啬怜爱。
“是也,"屈原搁下酒杯:"借用史郎文友南沙潮之诗,一抒胸臆。”
他表情严肃,语气深沉:
昭君出塞
画师无意春难到, 坐老何如漠北花?
回首长安魂欲断, 胡笳岂可代琵琶!
“好诗,”周瑜接茬:“昭君之遭遇,是时代之不幸,封建专制之罪孽。”
“此话怎讲?”曹操瞪大眼睛。
史郎惊讶:这家伙咋啦,竟如此激进,一反常态。
周瑜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愤愤然:“彼时,妇女有地位吗?有点历史知识的人都知道,昭君出塞,完全是被逼无奈。国力不济,备受侵扰。将女人作为礼物,以求太平,这就是所谓的和亲,屈辱啊。多少专家文人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大加褒扬,真他娘的**!”
一向斯文的周瑜,爆起了粗口。
屈原点头:“有理有理。”
曹操拍案:“亦是吾之心声!其实何止昭君,还有蔡文姬,更为不幸,乱军之中被匈奴掠去,强迫为妻生子。后来费尽九年二虎之力,吾才将其赎回。至于普通之民间女子,惨遭蹂躏,数不胜数……唉!”
周瑜颔首:“曹公所言不虚。国家强盛,方可保境安民。”
“哈哈哈,公瑾兄,干一杯!”曹操似乎遇到知音,兴奋异常。
周瑜微笑着端起酒杯,与之碰了下,一饮而尽。
嗨,这对冤家竟有共同语言,难不成要化干戈为玉帛?撞见鬼了。
史郎颇为不满:他们不是公然贬损我《西陵风骚》文中的观点吗?周瑜更是出言不逊,可恶可恨。他要反驳,转念一想,罢了,百花齐放 百家争鸣,不同的学术见解,应当允许自由表述。骂人的话,权当没有听见,和为贵嘛。
边上,昭君直直地盯着周瑜,欲言又止,眼神里满是钦羡。
“精辟,独特,高于常人,”屈原笑吟吟地看了看周瑜,有意岔开:“今日得见史郎,不枉在此一聚。史郎才华横溢,著作等身,诗文多为经典,得余之精髓。后生可畏也。”
“惭愧惭愧,还望夫子多多指教!”
史郎连连拱手,只是搞不明白,这个周瑜,还有曹操、屈原,典型的封建分子,怎么会有这等现代思维,莫非我落伍了?看来,阴曹地府也有再教育啊,且力度不亚于阳间。
周瑜明知史郎不悦,却假装糊涂,微笑着转向屈原:“夫子乃国之栋梁,士之翘楚,不知对当下形势有何高见?”
曹操凑前,圆睁豹眼:“请夫子赐教!”
“余若直言,各位切勿恼怒,”屈原扫了一眼。
“但说无妨,吾等洗耳恭听,”周瑜、曹操异口同声。
屈原正色道:“征战不休,生灵涂炭。社稷凋敝,四夷虎视,大厦摇摇欲倾矣,”他喝了口酒,语气渐趋激烈:“原因何在?利也。利之源,私也。为天下者,立公弃私,力促江山一统,此乃真正之英雄,后世之楷模。尔等对照,何如?”
周瑜、曹操缄口不语,脸,胀得红红的。史郎暗笑:点了死穴,看你们还神气什么,封建余毒该彻底清除喽。
热热闹闹,不觉日薄西山。座中人唯有昭君哀伤不已,掩面而泣,为昨日,为今朝,为明天。风,吹散一头秀发,扬起万千愁怨,搅碎一片晚霞。
暮色苍茫,乱云飞渡。岸上,传来杨洪基的歌声:
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
苍凉高远,韵味浓厚,字字句句扣人心弦。大家侧耳聆听,个个面色凝重,陷入沉思。
2021-9-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