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部长回来传达，说县委书记今天在常委会上发了火，说，匿名举报的东西既然没查实，凭什么不让博海集团上“全国文明单位”呢？难道一个优秀的民营企业家，就倒在了那些匿名信的诬陷里了吗？难道我们堂堂的gcd县委，连本县最大的民营企业都无法提供保护吗？
傅大庆听着传达，不住地朝成默金这里递眼色。成默金会意，等秦部长说完，便起身汇报道：“秦部长，刚才您开会时，我们就已把补充程序走完了。我们把公示后收到举报、数次下基层核对事实、召集群众进行调查等情况，写了一份详尽的报告，分别传到市里、省里。现在省里回音来了，说同意保留博海集团申报资格，我县的名单可以不动！”
秦部长说：“好！你们做得很及时，我马上向书记汇报，让他放心。”
傅大庆说：“裘天超刚刚还来电，说想再次邀请秦部长去他们那里视察；还说，这次争取到全国文明单位的荣誉，和后来在坏人造谣情况下保住这个荣誉，都要归功于秦部长。”
秦部长说：“贪天之功占为己有，这个事我不做。你们知道吗，裘天超这人不得了啊，匿名信事件发生后，他把我们书记县长，还有省里市里领导，都请了过去，一个都没漏掉。他看重‘全国文明单位’这个荣誉。千人去万人去，看来，就是我秦百胜一人没有去了。”
傅大庆说：“平心而言，裘总倒是请了您几回，而且都诚心诚意的。”
成默金说：“这个我也可以作证。”
傅大庆说：“部长要愿意，今天就可以去。裘天超刚来电话邀请。”
秦部长想了想，说：“我先去书记那里把情况汇报下。博海集团那里么，你先跟裘总说一声，我汇报完了有空就去看他。你们俩都去。”
成默金听了就很开心。部长走后，他上厕所都哼小曲。他喜欢跟着部长下基层，说不清具体来由，就喜欢那个氛围。到了下面，基层领导跟你握手的热乎相，还有跟着部长走动、到处被尊敬、被簇拥的场面，还有那个丰盛的晚宴，席间敬酒的热闹劲，都令他有点着迷……
傅大庆走过来，轻声说：“你把博海集团历年材料都准备一下，万一部长在‘博海’要说点什么，得临时准备几段。”
成默金指指太阳穴，轻松地说：“没事，材料都在我这儿呢。”
傅大庆说：“可不敢托大！今晚部长在，凡事谨慎些为好。”
成默金说句“我懂了”，就动手准备材料。
这时大院警卫室来电话，说楼下有人找他。
成默金就把头探出窗口，远远望门口的警卫室。只见有个女子站在那里，袅袅婷婷的，肩上挂一只白色坤包。他一惊，那不正是米赐香吗？她怎么那么快就出院了呢？
成默金心跳得怦怦的，三步并作两步，一路小跑到大院门口。再仔细一看，原来女子不是米赐香，只是身材相貌形似而已。
他谢了门卫，问女子：“你找我？”
那女子反问：“成主任，你不认识我了？”
成默金有点吃惊，定睛再看了看，才说：“真还有点面熟。”
女子说：“我叫小汤，你忘了？”
成默金哦了一声，说：“小汤，没忘，没忘！”
他随即想起在博海“海中园”度过的那个雨夜，赶紧看了看四周，把女子领进会客室，问：“你怎么来了？”
小汤很警觉地扫了一下屋角，问：“你这里没摄像头吧？”
成默金也随着她的目光把四周检视了一遍，说：“这里没有。你怎么会说起这个？”
小汤神色紧张，从坤包里拿出一只U盘，还有一个纸包，交到成默金手里，说：“这是米姐让我带给你的……”
成默金急问：“米主任怎么样？”
小汤说：“手术后一直恢复不起来。”
成默金眼光就暗了，说：“是吗……”
小汤说：“昨晚轮到我值班，米姐就让我叫个出租车到她家去一次，把这两件东西拿来给你，一定不要让任何人知道……”
成默金也紧张起来，问：“里面是什么东西？”
小汤说：“米姐说，你知道。”
成默金莫名其妙地说：“我知道？”
小汤点了头，随即说：“我走了。时间长了，同事会起疑心。”
成默金遂把女子领出会客室，目送她身影走远时，眼前不由得又浮起米赐香过去的模样。
他急急回到办公室，把U盘插上电脑，戴上耳机，打开目录为《给成哥留言》的文件，接着便听见了米赐香的说话声——
“成哥：
我身体不行了，今天去医院复查，医生说我肝硬化，已经到了很严重的程度。我想这两天就去医院治疗。老实说我有些悲观。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已经病成了啥样。
成哥，这儿离开家乡很远，你是我唯一的亲人。有些事，我只能交代给你。
我要说的第一件事，是我对你说了谎。
成哥，你一直怀疑，我跟裘天超之间有那种关系，我一直否认。今天，我要向你承认，我没有说实话。事实真相是：我到博海集团第二天，裘天超就跟我发生了关系，而且，这种关系一直保持到现在。
你一定记得，那天晚上我的房间门被人敲了两次。第一次已经知道是傅大庆敲的，那第二次是谁敲的呢？现在也明白了。我们在天香宾馆碰头后次日，裘天超找过我一次，他承认第二次门是他敲的。他知道你在我这里。他不愿意看到我跟你在一起。
我要说的第二件事，是更重要的一件事——
成哥，不知你还记不记得裘晓光这个人？他是裘天超的亲侄子，也是我们集团的副总。晓光这人很有天赋，在管理上为裘天超出了很大的力。他年轻、英俊、有文化，对我也有好感，我们之间后来也有了那种关系。平心而言，在他们伯侄两人之间，我的天平肯定向着晓光。我内心对裘天超甚至是厌恶的。
裘天超对晓光，业务上很依赖，平时却又很警觉、很排斥。他几次警告我，不要靠近晓光。但是，我和晓光确实很谈得来，暗中接触也很多。我们商量好的一件大事，就是要对企业的家族制进行一场大手术，以此驱动‘博海’再来一次飞跃。裘天超不赞成这样做，对我和晓光的接触更是恼火。
清明节那天，裘天超明明是安排去西北项目部考察，飞机票也是我买的，可这天晚上，他却突然出现在‘海中园’，而且冲进我的215号房，抓了我跟晓光的‘现行’。我想，他的杀机，就是在这一天定下的。
四天后，晓光离奇地死在‘海中园’216号房。我怀疑，是裘天超下了药。因为晓光死前，裘天超很反常地把他叫到自己房里，伯侄俩喝了半天茶。这是从来没有过的。
集团同事说，现在晓光在外省检查工作，其实，他已经离开了这个世界。没有几人能知道这事。我曾在事后问监控室师傅要过当日录像，师傅说，裘总也来问他要过。还好，师傅当夜觉得情况异常，早已复制了几盘。成哥，在这盘录像里，就有晓光进入216房的记录，还有他被人背出来的记录。
成哥，我一下子给你说这么多，是因为我越来越清楚，裘天超这个人，并非人们印象中的那个企业家，也不是人们心目中的那个慈善家。尽管他是纳税首户，募捐也都每次第一。对这个人，你们不能不防。而我自己，也在‘博海’工作期间积下了许多罪孽。回想过去，我对不起很多人，其中就包括你。我想应该让你知道这一切……”
成默金把耳机拔下时，发现自己周身是汗，心跳得极快。他站起身，当即决定：要把这事告诉傅大庆，还要让他把这个U盘和录像带都交给秦部长。
可不满一支烟工夫，他的主意又改变了。
他想，如果自己走出这一步，米赐香的形象肯定就坏得不成样子了，博海集团内外，直至全县，不知会有多少人，会用种种恶毒的语言去咒骂她。他是那么深深地爱着她，他不愿意看到她承担任何恶名。
然而，让这样一家企业去登国家级的红榜，他觉得自己又实在负不起这个责任。秦部长那句话——“要是名单上京后再查出事来，那是要搬乌纱帽的！”，像隆隆雷声，把他的太阳穴震得阵阵发麻……
“默金，快，秦部长让我们去小车班等他哩！”傅大庆在走廊里叫道。
“来了——”成默金关上电脑，把那两件东西也胡乱塞进包里。
他大步走出办公室，直奔后院的小车班。他赶得很急，那两件东西就在他的包里互相碰撞，发出一种很有节奏且非常悦耳的声音。
(刊于《上海文学》2014年10月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