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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彭瑞高    更新时间:2017-04-26 09:53:32

裘天超说到做到,这一晚真的没离开医院半步。

成默金回家后,跟妻子刘米拉说了米赐香的事,刘米拉听了很伤感,主动提出要去看米赐香。成默金遂在深夜第二次去了医院,发现裘天超仍然坐在抢救室门口,一动不动,像一尊木雕。

手术还出现了一些意外情况,医生们一直忙到半夜才结束。米赐香被推出抢救室时,裘天超和成默金夫妻俩全都触电似的跳起,一齐扑向轮椅床。成默金已经认不出米赐香了。昏睡在雪白床单下的那女子,已经不是那个灿若桃花的米赐香了,而是一具没有活气的躯体了。她两眼紧闭,脸色死白,整个身子也萎缩了许多。

轮椅床直接推进了ICU。成默金原先以为,重症监护病房应该只有一张病床,没想到,里面五六张病床一字排开,都躺着病人。病房里的床单特别白,那些导管仪器什么的,看上去就格外怵目惊心。重病人家属一律不让进,外面人的情绪就特别坏。有个哭声一直嘤嘤持续着,哭得人心烦,却又不知从哪里发出。米赐香的轮椅床一推过来,顿时引起一阵骚动,那些家属看着裘天超他们,眼光里充满了探询。

米赐香在ICU躺了两天,又转进贵宾病房,一千元一天。集团白领层女子轮流值班。成默金想,为了照顾好米赐香,裘天超是不惜代价了。

这天,成默金带了水果来看米赐香。他走进病房外那间套间,一个值班的女子便从椅子上站起,很礼貌地告诉成默金:“裘总说了,任何客人都不许进病房。”

成默金说:“我是县里的,也不能进吗?”

女子说:“不能进,真的不能进。裘总交代的,你也为我想想吧。”

成默金说:“那我不进去,就在这儿给米主任打个手机,这总可以吧?”

女子说:“为了保证米主任不受干扰,她的手机就保管在我们这里,一直关着。裘总不让开机。”

说着,她就从包里拿出一只紫色“三星”来,成默金一看,那正是米赐香的手机。他往那扇紧闭的病房门瞥了一眼,心想,自己是堂堂大院的官员,此刻跟米赐香仅一壁之隔,却因这小女子守着,彼此不能见面,不免又气又恼。他立即给裘天超打手机。手机响了一阵,却又被揿断。他意识到,裘天超不接他电话。

成默金脸色都变了,放下水果,噔噔噔下了楼,在医院湖心亭,他气咻咻地用手机向傅大庆作了汇报。

傅大庆说:“裘天超什么意思?”

成默金说:“他不让我们接近米赐香。”

傅大庆说:“是不是怕我们调查那事?”

成默金说:“还能有其他什么目的?”

傅大庆说:“看来不给老头当面点破是不行了。”

成默金说:“我也是这个意思。”

傅大庆说:“你等着,我马上向秦部长请示。他同意的话,我们今天就找裘天超面对面谈!”

才一支烟工夫,傅大庆就驾车出现在成默金面前。他让成默金上车,飞快驶出县医院。

成默金问:“去哪儿?”

傅大庆说:“‘博海’!”

成默金问:“裘天超在集团?”

傅大庆说:“秦部长也亲自给他打电话了。”

成默金说:“部长生气了不是?”

傅大庆说:“怎么不是!一个民企老板,好不容易给你争取来国家级的荣誉,要核实些事情,还那么难见!”

成默金说:“就是!”

傅大庆说:“秦部长说了,如果他再不配合,就把‘博海’撤下来,死了张屠夫,不吃混毛猪!”

成默金说:“好,就是要给他点颜色看看。”

开了一段路,傅大庆又说:“不过等会儿见了裘天超,我们也不要把气挂在脸上。”

成默金说:“那是。我们心平气和的,跟他公事公办。”

傅大庆说:“对,公事公办。”

傅大庆毕竟老机关,到“博海”办公楼见了裘天超,握手打哈哈,像没事人似的。倒是成默金,想起医院里的遭遇,恨得牙帮子硬硬的,恨不能上去扇老头一个耳光。

裘天超说:“坐,坐!”一边拿出中华烟来分,傅大庆和成默金都说不抽,没接那烟。这是从来没有过的,裘天超的目光不由得一怔。

傅大庆说:“裘总,时间紧了,我们开门见山说事吧。”

裘天超就朝成默金脸上看一眼,说:“怎么了两位,今天都作假正经的,连烟也不抽了?”

傅大庆说:“裘总,县里最近收到群众举报,说博海集团发生过非正常死亡事件。”

裘天超说:“非正常死亡?什么非正常死亡?两位能说得具体一点吗?”

傅大庆说:“严格地说,凡是不正常的死,都算。另外,还有什么交通事故啊,生产事故啊,火灾水患啊,飞机失事啊,方方面面的情况,只要是意外死人,都算。”

裘天超说:“这么重大的事情,我裘天超会不知道吗?”

傅大庆说:“对,您应该知道。”

裘天超说:“可是我一点也不知道。”

傅大庆说:“您真的不知道吗?”

裘天超说:“真的不知道。”

成默金就跟傅大庆对望了一眼,说:“裘总,您是不是可以把应该知道的人员都找来,我们当面问一问?”

裘天超说:“可以啊。”

他就叫来秘书,看着玻璃板底下的《集团部门电话表》,说:“你把电气部、运输部、安监部和保安部的第一把手都给我叫来,马上!说我有急事找他们。”

傅大庆一边朝成默金点头,让他作好问话的准备。

几分钟后,各部经理都来了。裘天超说:“各位,今天县里领导来了解一个情况:我们博海集团范围里,最近有没有发生过非正常死亡?我解释一下,所谓非正常死亡,就是死得不正常,死得不应该。”

经理们面面相觑,都说没有。安监部经理说,有死亡情况的事故,肯定要报给我们部处理,这类事故不要说发生,就是连听也没听说过。

裘天超一耸肩,对着傅大庆两手一摊。

傅大庆说:“我们开个职工座谈会了解一下,裘总您看可以吗?”

裘天超说:“没问题啊,我全力支持!”

他说着,就从书橱里拿出一本厚厚的《职工花名册》,说:“这是我们博海集团全部员工的名单。两位随便点,你们点一个,我就让秘书叫一个,保证随叫随到,一个不漏。”

裘天超的态度,诚恳而严肃。成默金便想起镇里组织的那次调查,预感到不会有什么收获;傅大庆呢?觉得事情到了这地步,已经骑虎难下。两人商量一下,认为座谈会还得开。于是,就翻开花名册,随机叫来了十数个人。

不出预料,座谈会果然开得毫无收获。

职工们散去后,裘天超对傅大庆说:“两位辛苦了。我提个想法,不知可不可以?”

傅大庆说:“裘总放开说。”

裘天超又拿出中华烟来分,这回傅大庆接下了,成默金也讪讪地接了,两人抽着烟,脸上都有些生分。

裘天超说:“两位今天来突击调查,我很理解。不瞒两位,公示登报后,不仅你们县里收到举报,省里市里也收到了。这两天,省里市里都来电话,问我怎么回事,我都一一答复了。”

傅大庆哦了声。

裘天超说:“不是我裘天超说话粗鲁,那些诬告我的龟儿子,都是一些没有出息的家伙。他们十有八九是我生意场上的手下败将。他们见不得我博海集团一天天兴旺。一个民营企业,竟然要上全国文明单位,这是个什么概念?这是创造历史的概念!他们在生意场上争不过我,就用这种小动作来阴损我,我不怕。”

裘天超说到这里,突然一拍桌子,把成默金吓了一跳。傅大庆赶紧站起身,把老总按下座,说:“裘总,消消气。您知道,我们也是奉公而来。您不妨把这件事看成是好事。可不是吗,我们查过了,一切都清白,这不是更说明你们博海集团过硬吗!”

裘天超脸色发白,往盒里取烟时,手都有点发抖。他说:“这些龟儿子,也不量量自己的力气,我裘天超是那么好打倒的吗?”

傅大庆说:“那是,那是。”

裘天超说:“我就看不得那些势利眼,平时一副关心企业的样子,还称兄道弟的,跟我客气得不得了,可一有风吹草动,就翻脸不认人,把自己搞得像钦差大臣一样。”

成默金背上涌起一大片热汗。他悄悄看一眼傅大庆,见傅大庆两眼正玩着斗鸡眼,看手上那支中华烟的烟头。

裘天超继续说:“我相信两位不是这样的人。这么多年,博海集团从一片空白,到县级文明单位,再到市级、省级文明单位,都是两位亲手培养的,我们的友情,是那些小人破坏得了的吗?退一万步说吧,就算是我博海集团出了些岔子,我裘天超犯了错误,你们也会帮助我,是吧?省里市里的朋友也会挽救我,是吧?”

傅大庆说:“这还用说?”

成默金也在一边嘿嘿地笑,但心里只觉得,自己在裘天超面前又矮去了一截。他接过裘天超递来的第二支香烟时,感觉自己像蹚了一段泥路,两条脚杆上满是虫子、污泥。

裘天超说:“时间不早了,两位就在这儿吃个便饭吧?”

傅大庆看看成默金,说:“裘总又留饭了,你看怎么样?”

成默金说:“我听傅主任的。”

傅大庆说:“调查也调查了,肚子也饿了,恭敬不如从命吧。”

裘天超哈哈大笑,傅大庆也哈哈大笑。三人就进了“海中园”,还是上一次闹腾过的那个“菊花吟”餐厅。

这一餐,成默金喝得烂醉如泥。趁傅大庆跟裘天超还在桌上说得起劲时,他硬撑着进了卫生间。他对着镜子,张嘴抠小舌头,一股又酸又臭的腹水,便从喉头喷出来,把镜子也喷脏了。他一边擦着脏水,一边嫌恶起自己这副皮囊来,擦着擦着,就放声大哭起来。他想起半月前在这儿喝酒的米赐香,在西楼215房洗完澡的米赐香,从抢救室推出来的米赐香,躺进CIU仪器和导管堆里的米赐香……

晚上,215房门虚掩着,成默金一推开,米赐香那个突如其来的拥抱便把成默金淹没了。米赐香浑身滚烫,有一种近乎野蛮的活力。一连串急激的热潮,几乎使成默金溺亡。成默金在这热潮中沉浮起伏,匆忙而默契。在一阵碎裂般的喷发后,一阵古怪的哭叫声惊天而起……

原来是一场梦。窗外有猫在叫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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