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千宠爱

作者:王琰    更新时间:2016-12-01 14:52:04

李谦双臂枕在脑后, 平躺着。他, 实在太累了。他觉得自己已像一只犁了一辈子田的水牛, 再也走不动、再也不愿动弹, 只盼能有一刻平静时光, 让太阳轻轻流过身躯, 去彻底放松被绷得太紧太累的神经。呵, 要是能让他像一位垂暮的老年人, 呆呆躺上一会, 什么都不想、不做, 该多好。

晏语在洗手间尖声叫他了: “李谦, 你快过来。”

他浑身一凛, 像军人听到号角声, 迅速从床上滑下地: “什么事?” 脚还未移动, 声音先传了出去。

“快, 快过来帮我拣一下发夹。” 晏语两手高高抬起, 将一头长发乌云般堆在脑后, 勾起脚尖, 朝发夹掉落的地方一点, 嘴巴一呶, 道: “在这儿, 快拣给我, 我的手臂酸死了。”

李谦弯腰拣发夹时, 眼睛落在那对小巧玲珑的脚上。妻子的脚真美, 美得像工艺品。李谦看着, 忍不住冲动俯下身, 欲吻那涂着粉红色指甲油的脚趾。晏语吓一跳, 两手一松, 好不容易模拟好的发型散落下来。 

“你干什么?” 她嚷道。李谦激动地撩开她的睡裙, 吻她两条白皙修长的大腿。 

“哎呀,” 晏语用力一跺脚, 抽身不得, 弯下腰想推开他, 李谦蓦地直起身子, 将她横腰抱起, 欲返回卧房。 

“你放开我, 放开我。” 晏语化过妆的脸像一朵盛开的鲜花, 李谦喘息着说: “我们好久都没这样了。” 说着把她放倒在床上, 身子试图压上去。不期, 晏语双腿一弓, 机敏地滚向床的另一边。 “你别过来。” 她铁板着脸叫。

李谦失神地看她一会, 刚才躺在床上体验到的精力衰极之感再次袭卷四肢。他叹口气, 往床上一倒。

“看你, 一大清早起来发什么神经?” 她飞快起身, 数落道: “好好的想要你帮忙, 反添乱, 我今晚上还有排练呢。” 说罢, 返回洗手间, “砰----” 一声用力关上门。

李谦一动不动地躺着, 眼睛茫然地投向墙壁, 墙上大都是晏语的绘画作品。他的目光从一幅幅静物画、风景画及人物画上移过, 模糊地觉得这些画的位置曾经只属于一张照片: 他们的结婚照。还记得拍这张结婚照时晏语的无奈, 她把一切不快归结于那位化妆师, 她把她画得像个妓女。她愤愤地指着照片上两条倒挂的柳叶眉, 还有猩红的嘴唇。 有了这疙瘩, 她自然笑得勉强。倒是他, 终于得以与心爱的女人结婚, 笑得由衷, 笑得灿烂。晏语又指着他说: 一脸傻样, 八辈子没娶过媳妇。这张照片在墙壁上的命运自然长久不了。 随着晏语画稿的问世, 结婚照重返箱子垫底。

李谦胡思乱想之时, 晏语正在洗手间精心打扮自己。她轻轻托起尖尖的小下巴, 对着镜子抿一抿两片湿润的红唇, 所有的不快烟消云散了。

镜中的她明眸皓齿, 真美, 美得连她都看不够。她的画家朋友水墨曾在某次醉后吐出真言: “晏语,” 他大声宣布: “我爱晏语。” 

大家都以为他喝多了, 便一起跟着他和声般唱: “我爱晏语。” 第二天, 水墨单独约出晏语, 约她出来后一言不发, 只管痴情地凝望着她, 目光里既有画家对美的鉴赏, 又混杂着情人对爱的执迷。晏语被他盯得心慌, 怕他再说出令人难堪的话, 抽身想走开, 被他一把拽住。 “你-----”晏语心慌意乱。 

“那些都是醉话, 别放在心上。” 水墨紧张一笑, 平静地安慰她。

水墨在北美移民画家中声誉日隆, 曾被邀请去美国纽约开过画展, 并轰动一时。他四十开外, 离异后孤身一人, 过着云游四方的逍遥日子。水墨平时爱开玩笑, 有他在座就笑声不断。听他这一讲, 晏语顿觉松口气, 绯红了脸道: “我没放在心上。” “这就好。” 水墨含蓄一笑, 道: “我们还是好朋友。” 

这以后, 两人仍像平时一样, 只是, 晏语不经意间总觉得有双眼睛在默默地关注着她, 这种被人暗恋的感觉很甜蜜。 自此, 她每天梳洗打扮时, 望着镜中的自己, 情不自禁会记起水墨的话。 水墨, 水墨, 要是他年纪不那么老, 要是他能再长得帅一点, 衣服穿得整洁一点, 别老披着那件油腻腻的皮茄克, 说不定她还真会被他的一腔痴情打动呢。晏语这样一想, 脸发烫起来。她对着镜子一皱鼻子, 嗔道: “臭美。” 说完动作轻快地拉开洗手间的门, 一眼瞧见李谦还躺在床上, 想起刚才的别扭, 有点不好意思, 问: “还生我气呀?” 说着将一张香喷喷的脸凑过去, 娇声催促: “快起来, 快起来嘛。我肚子已经饿得咕咕叫了。” 李谦本没什么怨气, 再被她这一拉, 一嗔, 心尖尖顿时柔得要渗出蜜来。 

他搂住妻子, 亲着她光洁的额头, 连声道: “我就去, 就去。” 说着仍赖在她身边舍不得挪开, 晏语双手攀住他的脖颈, 说: “我突然很想吃你油炸的面包片。想得满嘴口水, 像怀孕了似的。” 李谦一听怀孕两字, 满脸放光, 伸手按在她的肚子上, 颤声问: “不会真怀上了吧?” 晏语用力将他一推: “去你的, 快去炸面包吧。” 说着起身进洗手间整理被李谦弄乱的衣服。 “李谦, 我今晚得晚点回来。” 李谦在厨房忙碌时, 晏语大声说。  

这几天临近感恩节, 华人社区要出几个节目, 在感恩节当晚与加拿大人聚会时表演。 晏语身兼多职: 策划人, 主持, 再加主演, 天天早出晚归, 反倒像吃了人参, 精神好得出奇。

当晚, 李谦打工回家已近深夜, 家中冷冷清清, 李谦一心牵挂妻子, 便按照留下的号码打过去。接电话者是一位男士, 嗓门大得出奇, 再加上背景音乐嘈杂, 李谦的耳膜被震得生痛。 

“什么? 大声点, 找晏语? 好, 请稍等。” 对方嘶声喊完片刻, 晏语兴奋的声音传了过来: “是李谦吗? 哎哟今晚上又得熬夜, 没办法, 这些人老忘台词。不过大家在一起很照顾, 也很开心, 你先睡吧。有人送我回家。” 

因是与加拿大人搞聚会, 晏语用英文创作了一个有关基督题材的小品。 曾听她抱怨过合演者糟糕的英语发音。每次说到好笑处, 笑得捂紧肚子, 眼泪都流了出来。 

“李谦, 别忘了给我留点夜宵。” 晏语在电话那头吩咐。 

“你现在饿吗?” 李谦关切地问。

以前有几次排练, 只要晏语一个电话, 再晚再累, 李谦也会冲出去送夜宵。 “嗯, 有点。” 晏语迟疑地答道, 紧接着又说: “算了, 算了, 送我一份也不够这么多人吃的。” “那我多带点。” “不用, 我不饿。” 晏语断然拒绝。 

通完话, 李谦望望壁上的钟, 再低头看看电话, 心仍在晏语身上。 晏语有慢性肠胃炎, 两人还在恋爱时, 晏语的母亲就跟他说: “我这花朵般的女儿啊, 好好一个胃反被娇养坏了。你跟她在一起切记督促她正常饮食……” 李谦想起岳母的叮咛, 更牵挂晏语了。她一定饿了。他自语一声, 起身进厨房准备夜宵, 想趁热给晏语送过去。恰在那时, 电话铃响, 是吴忻。一接通电话, 只听吴忻哇哇大叫: “老兄, 总算找到你了, 我几乎每天晚上都给你打电话, 你家总没人接。怎么回事啊? 你----和你夫人一天到晚忙些什么?”

自机场一聚, 一晃一月多, 他读书、打工、做家务, 忙得没一点空闲。两人分手时相约再聚, 不是吴忻去温莎, 就是李谦带夫人去底特律。他们相隔得太近, 近得那座大桥根本算不上距离。无奈, 只要一提吴忻, 晏语脸色陡变, 怎么劝怎么哄无济于事。晏语对吴忻的态度简直可以说深恶痛疾。李谦每天都在绞尽脑汁, 想个能化解他俩矛盾的两全其美之策。不就是晏语的好朋友曾被吴忻小小地玩弄过吗? 况且恋人间的爱恨谁说得清道得明? 晏语必是片面之辞听多了, 对吴忻产生误解。如果, 能有机会让两人正面接触, 她会发觉吴忻其实是很热心, 很可爱的一个人。这么一转念, 李谦想来个先斩后奏。偏偏晏语忙得个天昏地暗, 他约请吴忻来温莎的日期只能一拖再拖。

“吴忻, 对不起, 这段时间我们的确忙。” 李谦抱歉道。

“李谦, 这里的生活简直太枯燥, 太乏味。 我……唉, 不适应, 想立刻走人。一到晚上只能像呆子似地耗在公寓, 连个娱乐的场所都----噢不是没有, 是不安全。这里的中国同事警告我晚上少出门, 最好不要出门。你说, 这不要我发疯吗? 不过, 他们说温莎治安好。 哎, 李谦, 房子的事打听得怎么样了? 要不, 先帮我租个公寓也成。” 吴忻一口气恨不能把所有的委屈倾吐尽。李谦一听找房, 立刻道: “听餐馆的大师傅说, 很多中国人在跑房地产生意, 我哪天去超市拿张名片, 你直接与他们联系。” 

吴忻不知李谦课余还打工, 一听餐馆两字, 纳闷地问: “餐馆?” 

“是我打工的那家餐馆。” 李谦脱口道。吴忻惊愕反问: “你-----在打工?” 李谦干笑两声道: “平时老坐在计算机前没机会锻炼嘛。 你看我, 两年工打下来, 烧得一手好菜不说, 手臂上的力也是过人哩。” 吴忻没接话, 片刻后, 问: “你夫人不做饭?” 

“她……” 李谦一楞, 道: “她比我还忙。” 

“她到底在做什么?” 吴忻追问。 

“她是学画画的。 在中文学校教小孩画画, 还参加演出什么的, 反正事特别多。” 吴忻 “噢” 一声, 良久才说: “哪天真该重新认识一下你夫人, 听说她漂亮、能干。上次你们结婚我也去了, 现在硬想不起她长什么样。看我这记性。” 吴忻自嘲地笑一声, 又道: “都说你特爱她。不过李谦, 也别太苦自己。女人嘛, 爱可以, 千万别宠。 一被娇宠, 她就变成女皇, 饭不烧碗不洗, 你辛辛苦苦回家, 还得为她洗脸洗脚铺被子。” 吴忻哈哈大笑两声, 说: “开玩笑的, 别介意。” 李谦也笑道: “你说得一点没错。可我爱她宠她仍觉不够, 真不知怎样才能多爱她多宠她一点呢。” 

“那是你前世欠她的情债。” 吴忻随口说, 心里则对老同学的话惊讶不已, 世上竟还有此情种, 他真该对李谦刮目相看了。 

“前世?” 李谦在一边喃喃道: “也许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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