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桃花溪洗濯的温柔(4)

作者:张金良    更新时间:2014-11-22 21:41:17

他百思不得其解,挖空心思左问右问,雪梅扑闪着“猫猫儿眼”,想了一会儿说:“男人要是秤上挂东西的钩钩,就要把女子看作秤杆杆上的砣砣,过生活就像烧火做饭,不能总续水,也不能总添火,都刚好才能做好饭,两恰当才能真欢喜,好日子就是在一个不论稀稠的锅里,舀一碗你,再舀一碗俄。”

老拐走出门的时候悄悄地骂:一个从酸曲儿里钻出来的土疙瘩,学问不大,屁话不少!抱上你个亲亲的不吃饭,看饿死饿不死你!

后来,他终于找出了原因,红梅羡慕妹妹早晨起来的时候,老大总按着被子不让起炕,老拐说,哪个新打的茅子(厕所)不香三天!

红梅还羡慕雪梅病了,老大坐在炕头上两黑夜没合眼。老拐说,你还有俺知道?老大那个穷命鬼自小觉就少。

红梅又羡慕老大为了让雪梅先吃饭,不小心一抡胳膊把她弄了个跟头,老拐呵呵地笑了,说这回老大真弄准了,这娶来的媳妇儿买来的马,任俺骑来任俺打,开始的时候要降住了,一辈子就好管了。

红梅叹了口气说:“猴儿变不成人了,该做啥你做啥去吧,看见你俺眼都不待见睁,气儿也喘不匀,哎哟哟,哎哟哟,罢咧,罢咧,有个喘气儿的给说话儿,总算比寡妇强。”

老拐高兴得跳了几跳:“这就对咧!没听人说,寡妇抱着夜壶哭——俺还不抵你咧……”红梅抓起个小板凳就想砸过去,老大抱着巧鱼和雪梅走了进来,红梅马上就是一脸灿笑。

周山民招工挣工资一个月后,赵老拐拉着儿子起升找到了安乡长。

赵起升已快十八岁了,老拐就只有这么一个儿子,红梅第二次怀孕的时候叫他一脚踹到了肚子上,从此就再也不能生养。

起升白白净净的皮肤像红梅,一对小眼睛却坚实地证明了他是赵家的不二传人。读了几年书,最讨厌多音字,总是读错或写错;爱好画画儿,却只能画老虎。刚开始画的时候还受过老师的表扬,几年之后,画出的虎爪、虎皮和虎形有了些小造诣,但那些虎却禁不住端详,仔细看全是一只只瞎虎。最大的特长是爱跑善交际,虽不能把死人说活,总也能把好人教坏。

赵老拐领着儿子起升找到乡里时,小坡地村几个人正围着安乡长吵吵着要退社,说大骡子大马和犁、耧、耙、耢全归了社里,那是他们几十年节衣缩食省俭下来的东西,如今也不能分红,净养活了些好吃懒做的人,还说村里有人把自己养的猪、羊偷偷杀了,吃不完腌起来,晒成干肉慢慢享用,他们的牲口就不该牵回自家去?一辈子省着省着,到头来却窟窿儿等着,偷偷地杀猪宰羊的人,现在还满嘴油光光的呢!

赵老拐站在一边插不上嘴,伸手从安乡长的办公桌上拿过一包烟,抽出一支点上,猛吸了两口后,拿拐棍儿敲打着地面说:“这洋烟卷儿③味儿好,味儿好——就是纯正,它不呛嗓子。”

临近中午的时候,安乡长的那包烟叫老拐快抽光了,他似乎有些急,从一沓信纸上撕下二指宽的纸条儿,从当烟灰缸使的罐头盒里捏起几个烟屁股,捏碎后把烟丝撒在纸条儿上,一转一拧就拧成一个圆锥状的自制烟卷,抽烟的人习惯叫做“大炮”。

安乡长伸出舌头把“大炮”的纸缝拿唾液沾好后,两头一掐,擦根火柴就点上了,猛吸了两口后,小指般粗细的烟头儿又“嘭——”地燃起一股黄黄的火苗儿,火苗儿熄灭后,一缕悠长的蓝色烟雾就升腾起来。

安乡长斜睨了老拐一眼,又扭过头看着小坡地的几个人说:“这叨叨一晌午了,翻过来掉过去还是那几句话,这大坡地乡十几个村,好几十个社,就恁村的事儿多。有问题,反映是对的,总不能出点儿事儿就要回到旧社会去,这新中国新社会新天地,穷人翻身解放,人民当家作主,好日子还在后头呢,总不能有点儿啥事儿,就把新中国也不要了吧……”

几个人走后,赵老拐眯着眼皱着眉头说出了自己的心事,安乡长一直静静地听,当他把又拧的一根“大炮”吸完后,说:“指标儿就一个,山杏也嚷嚷着要走,这事儿不好办——再说了,干啥也是革命工作,只要能干,有成绩,总会受到重用。”

安乡长手里夹的那支“大炮”只剩下小小的一截,他小心地用拇指和食指的指甲掐住,又猛地吸了两口,当最后一股蓝烟从鼻孔中喷涌而出之后,突然想起了那支买牲口的队伍,他以一种挑衅的眼光看看老拐,又看看高出老拐许多的起升,说:“敢不敢?——嗯?拉出去遛遛?火车不是推的,牛皮不是吹的,按道理说,七十二行数年轻,要真能花最低的价钱买回最好的牲口,我就——服你,画老虎,心里头有老虎才行,不傻不苶,敢不敢试试?——嗯——起升?”

赵老拐像三九天里兜头叫人浇了一桶冰雪水,每根汗毛都在抖抖地打寒颤,要不是安乡长最后给起升找了个不大不小的临时差使,他真想把那条不拐的腿也弯下去,或者干脆躺到安乡长的床上,两眼一闭俩腿一挺,房子只要着不了火,就是不起来!

经过那场驴瘟之后,大坡地一带死掉了一多半耕田的骡和拉车的驴,乡里经过研究,就组织了二十多人的队伍为各社购买牲口。因为驴瘟是从西边过来的,所以买牲口的队伍拟定的方案是向东行。

当起升要上乡里的大车时,赵老拐才第一次感到了不能割舍的父子情深,红梅把包袱递给儿子时就哭了。起升把包袱斜跨在肩上,轻轻一弹就跳上了车,一副欢呼雀跃的样子,走的时候竟头也没有回,赵老拐双手把拐棍儿拄在胸前,抖抖地说:“个兔崽子,真大了。”

两天后,买牲口的队伍相约集中到了湡水县城,大家几乎一无所获,谁也没有想到的是,买上个四条腿的牲口,竟比抱养个两条腿的孩子还要难!于是大家商量继续分散向东。

赵起升是在一个朝霞满天的时候向东走的,开始的时候,他到那个钉着木牌子的火车站看了半天,企图坐上那个咣哩咣当的“铁皮房子”过一回瘾,或者扒一回“黑皮楼子”(货车)享受一会儿也行,静听呼呼的风声如何从耳边飞过。但转悠了半天,两根明晃晃的铁轨向南向北直通天际,根本就没有向东转弯的意思,于是回过头来到旁边的木板房里,花半斤粮票一元钱买了五个猪肉大葱包子。按平时的饭量,吃上三个也就差不多了,他实在经不起那竹笼里飘出来的香生生的诱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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