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桥畔我的家

作者:宗廷沼    更新时间:2013-08-13 14:13:21

家,地球上的一粒尘埃,人生旅途的起点和终点。

人间巨变,家之沧桑,当年的家园虽然从版图上消失了,但它仍长久地存在记忆之中。家园的温馨,朝夕相伴的草木,鸟语花香,水波帆影,亲情、友情,给予我们生生不息的滋养。

第一桥畔我的家

我在上海浦东一个叫洋泾镇的地方定居五十多年了,大概也可以算半个老浦东或者老洋泾了。

洋泾镇是个富有江南水乡特色的集镇。镇中心有条南北向的洋泾港,北通黄浦江,向南穿过村宅、农田,延伸得很远。往年洋泾港里船很多,本地农民、外地船民的都有。镇上有一条东西向的商业街,有一里多长。百店云集,早晨、下午赶集或逢节假日,街上人流、车流几乎可以与南京路媲美。这个镇是浦东沿江北片一大片地区的商业、文化中心,镇区内有高等院校、研究所、多所中小学、区、县级文化馆、图书馆、医院等机构,还有享有盛名的上菱电冰箱总厂。洋泾镇北邻黄浦江,紧贴浦东历史悠久的交通干线浦东大道,乘公共汽车二十分钟可以到达外滩。它与上海其它区、县的枫泾镇、漕河泾镇、泗泾镇等被称为“上海五大泾”。

据说,洋泾七百多年前便形成集镇。它何以得名洋泾?分析与水有关。泾,水脉也。中国有一条泾河,发源于宁夏,流入陕西,成语有“泾渭分明”,泾河水清,渭河水浑,泾河的水流入渭河时,清浊不混。洋泾港数年前水也很清澈,鱼虾成群,夏天是游泳健儿们的天然泳场,河水七十年代中后期受到污染,如今已一片浑浊。泾前为何加洋?大概也与水有关。近在咫尺的浦江水川流不息,向东一二十公里便是茫茫长江口。小时候以为洋泾浜就在洋泾镇,后来知道是两回事,洋泾浜是延安路的前身。

我的家原先不在洋泾镇,而是在它西首约一公里处的十八间,父辈们五十年代中期自建的两间瓦屋。新屋建成约两年,父亲嫌它不靠交通干线和商业区,便卖掉新屋,迁建至洋泾镇所辖的浦东大道马路边,经营木材兼住家。如今亲戚朋友来寻找极为方便,因为有一个国内外瞩目的建筑物──世界斜拉第一桥杨浦大桥就在我家老屋东首五十公尺处。边上还有新建的高层楼群,龙珠广场、阳光世界、仁和大厦……

父亲当年迁居曾遭家人非议,但历史的发展证实了他的预见和判断,他选中了一块前景好、有发展潜力的宝地。他的预见比市政首脑和专家们还早了若干年。如果不被厂家征用,他的后辈会在这块宝地上施展宏图的。

我家的老屋建于一九五七年冬季。九梁九柱,有阁楼,宽四公尺多,典型的浦东式民房建筑。那年头不大时兴楼房。楼房的构思也要建成高平房。如今这类房屋也许并不显眼,但在当时,特别是外地移民上海的平民百姓来说,也算是鹤立鸡群了。那时的移民多数住的是滚地龙、毛竹棚、亭子间。

老屋周围一度还是富有田园风光的。正门前有一块较大的庭院,当年陈列木材门窗经商用的,停业后变成了小园林,四周是竹篱笆,篱笆墙上有蔷薇花。每到春夏,蔷薇花开,幽香阵阵。庭院内种有小松柏、月季花、菊花、梅花,中间有一条砖铺小道从房屋大门通向马路,小道两边种植着冬青树,一年四季青翠碧绿,雨后的冬青树更是绿油油惹人喜爱。庭院在路边有副两扇开的门,上面有雨篷,是过路人避雨遮阳的好处所。

老屋西门外也有一个庭院,种植着松柏、冬青树、花草,有用石块自垒的小假山、石凳,是我夏天乘凉看书的好地方。再西面有一个很大的清水塘,是人们淘米、用水、洗衣的处所,当时没有自来水。清水塘里雨虾成群,夏天吸引很多游泳的大人小孩。六十年代中后期这个清水塘被填平,现在是市工业设备安装公司四处的所在地。老屋南面有一条弯曲的小河和农田,后来也被填平造屋。

老屋东首是陈马家宅等村落,是浦东本地人居住的地方。那里有小河、农田,春天菜花飘香,夏秋稻谷金黄,是我饭后常常散步的去处。如今的杨浦大桥凌架在上空,桥下是新建的罗山路,将浦东大道、张杨路、杨高路三条主干道连成了一片。昔日的农田上,建成了拥有数万人口的泾东新村、罗山新村,市中心大批居民迁入这里的新居,加入浦东人的行列,使我们这些准浦东人不再孤独。

多年来,身居地处城乡接合部的老屋,同时领略城乡两种生活风味,倒是别有情趣。天刚放亮,老屋周围的树枝上便传来叽叽喳喳的麻雀叫声,毗邻的农家院内传来音调高亢的鸡鸣声,和门前马路上驶过的汽车的马达声和鸣笛声组成一支合奏曲。夏天,这里还有市中心难得听到的蝉鸣声,夜晚,萤火虫打着一盏盏小灯笼快活地游弋,蛙鸣声和蟋蟀的“~~漒~~漒~~”声此起彼伏……

我在老屋里度过了半世人生,老屋给我留下了许多珍贵的记忆。阁楼曾是我的一方天地,炎热的夏夜,为避免室外蚊虫的骚扰,我躲进低矮的蚊帐,就着功率只有十五W的电灯泡,一晚上读完长篇《铁道游击队》,《林海雪原》里的杨子荣、少剑波、白茹和小炉匠们揪得我非一气看完便舍不得丢手。阁楼上的灯光总是熄得最晚的。在月工资只有如今两包烟钱的岁月里,我迷恋写作却又连写字台也买不起,只能伏在老式衣柜上埋头苦干,谈不上空调,也没有风扇,笆蕉扇换了一把又一把。在这里,我的处女作《泰山青松永不老》在解放日报发表,我的第一个短篇小说《丫头队长》在文汇报刊出,我的第一篇被译成外文向国外介绍的散文《茧花赞》问世,我的第一本作品集《美神之囚》、散文集《杨柳依依》相继诞生,怀揣凝聚多年心血的自学考试大学毕业文凭凯旋而归……

老屋也曾给我留下过尴尬的记忆。老屋建造上梁时系在中梁上的那被我扯下的皇历、中梁两端被我敲碎的雕花装饰,虽然已四十多年,但仍然刀刻般印在我的心头。那年,正逢“破四旧”热火朝天,铺天盖地的“红卫兵”四处出击,老屋门外的马路上刀光剑影,我唯恐他们闯进老屋,发现中梁上的皇历和雕花装饰,从而招灾引祸。于是,我颤抖着爬上梯子,扯下了皇历,用榔头敲坏了雕花装饰。以后,每当看到那伤痕累累的雕花装饰,我就感到羞愧和耻辱。

我在老屋里娶妻、生子。因为家庭人口膨胀等原因,我是将底层的灶间改建后作为婚房的。妻子明理豁达,毫无怨言。婚后不多天,即将在复旦大学毕业的郑祥安、王金香、余德芬等友人赶来贺喜,途中被雷阵雨淋得落汤鸡一般,可怜的王金香受灾最重。我赶紧取出新娘子的衣服让她换,她折腾了一阵没有换,粗心的我后来才明白,新娘子当时太“苗条”,她的衣服与王金香对不上号。每当想起王金香捂了半天湿衣湿裤,心里总有一股歉意。那天雨实在太大,头一回经受大风大雨考验的新房也漏得像下了一场雨,好在朋友们同上庐山、韶山、井冈山采访成了知己,倒也不觉得丢人。朋友们说说笑笑,玩得挺开心。

如今,我家的老屋已为浦东开发而献身,小辈们高高兴兴搬进了新楼。唯独父亲最失落、最悲伤。凝结着他毕生心血、希望和理想的老屋即将毁于一旦,对他来说打击是惨重的。浦东开发和经济多元化的前景也使我越来越认识到了老屋的价值,如果不被拆迁,父亲的儿女后代将在老屋的宝地上受益无穷。

站在新居三楼的窗口向外眺望,感觉与在老屋里看桥有点不一样。新居的东窗和北窗可以全方位观赏大桥的雄姿。全长7658米的杨浦大桥巨龙一般展现在窗外,桥面上穿梭般的汽车近在眼前,高208米的大桥主塔像高耸的旗竿直指蓝天,桥面上935盏明灯宛如金光灿灿的项链悬挂在彩虹之上,每根重一点二吨的斜拉索密密地列队托起了新世纪的远景。与全上海、全中国的远景相比,个人的一间老屋毕竟太老、毕竟太小,漫长的大桥下、五百多平方公里浦东热土上,牺牲的又何止区区一间老屋?

我特意为老屋摄了一幅照片,让一段历史永远珍藏在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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